当天夜里,秦昊睡得正香,赵和平却领了老板的“圣旨”,拿着个大号的手电筒,在图书馆四周装模作样地转悠起来。
他演得极真,像个敬业的老电工。
一会儿躬下身,手电光柱死死地钉在墙根下的电表上,看着那红色的小轮子慢悠悠地转动,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走数正常,没有偷跑。”
一会儿又搬来梯子,颤颤巍巍地爬上去,打开了那个锈迹斑斑的配电箱,用手电筒把里面每一根颜色各异的电线都照了个遍,确认没有破皮,没有烧灼的痕迹,更没有发出“滋滋”的危险声响。
这一套流程走完,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回到屋里,秦昊正翻了个身,被手电筒的光晃得眯了眯眼,含糊地问了一句:“咋样了?”
赵和平立刻收起手电,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汇报重大工程项目的严肃语气,沉声说道:“老板,查过了,电路完好,没有漏电的迹象。”
秦昊“哦”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脑子清醒了些。
“没漏电?”他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弛下来,那股子对财产流失的天然警惕心,总算是放下了,“那张婶她们看到的,是啥玩意儿?”
赵和平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这个答案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了八百遍。
“老板,我琢磨着,应该就是路灯的反光。您想啊,咱们这新漆刷得平整,漆面又光,跟镜子似的,晚上那路灯光一照过来,可不就显得亮堂了嘛。纯属光学现象。”
这个解释,有理有据,充满了科学精神。
秦昊想了想,觉得非常有道理。
自己买的那三十九块九的漆,虽然厂家不咋地,但漆本身的效果确实出乎意料的好。光滑如镜,反射点光怎么了?太正常了。
“行。”他彻底放心了,重新躺了下去,顺手把手机插上充电线,往床头柜上一扔,拉过被子蒙住头,“那就不管了,睡觉。”
房间里,很快就响起了他平稳而有节奏的呼吸声。
秦昊睡着了。
赵和平却没睡。
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关上门,一个人走到了后院。
夜风微凉,吹得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树梢,落在了那四面在月光下依然泛着一层淡淡微光的白墙上。
那光确实存在。
它不像灯光那样有明确的光源,而是从墙体本身每一个细微的颗粒中渗透出来,柔和、均匀,像给整个院子披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月光纱衣。
赵和平很清楚,这光,源自于井守在重塑墙体时,附着其上的“秩序”法则,在与现实世界规则交融时产生的自然辐射。
这种辐射对于修行者来说,微弱得可以忽略不计,甚至还带着一丝令人心安的稳定气息。但对于没有修为的凡人来说,他们的肉眼恰好就卡在那个能看见与看不见的临界点上。
白天邻居的反应,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凡人的窥探,已经触及了神域的边界。
这才是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赵和平闭上眼睛,整个人的气息沉静下来。他的意识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无声无息地探入那片只有他和其他几位仆从能够触及的、位于秦昊双肩包内的【囊渊】空间。
几乎是在他发出信号的同一个瞬间,那个冰冷、威严、不含任何情感的意志,便跨越维度,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响起。
【报告情况。】
是【黑瞳】。
赵和平不敢有丝毫怠慢,将白天邻居的来访,以及刚才与秦昊的对话,事无巨细地在意识中转述了一遍。
在汇报的最后,他用尽了毕生的理解力,将自己对老板意图的揣摩,凝练成了最关键的一句话。
“主人对‘光’本身,并无任何负面评价。主人关注的核心只有一个——‘费电’。”
……
【囊渊】空间,圣廷之内。
赵和平的汇报,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涟漪。
代表着“纯净”与“洁癖”的【净白】,意识波动最为激烈,化作一行行锐利的文字,浮现在光幕之上。
【光辐射已触及凡人肉眼可见的阈值,并已引发邻里关注。此为‘不洁’之兆,是秩序出现瑕疵的表现。建议:立即将墙体法则辐射抑制至零,彻底根除隐患。】
代表着“规矩”与“刻度”的【界尺】紧随其后,表示赞同。
【附议。凡人的关注具备不可预测的连锁反应。拍照、网络发帖、甚至引来凡俗官方机构的勘察,都将对主人的‘清静’造成不可逆的干扰。此为‘破矩’之行。应立即消除,以维系神域的隐秘性。】
一时间,整个圣廷的主流意见,都倾向于“彻底消除”那看得见的光。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至高裁决者【黑瞳】,终于发出了它的声音。
那声音如同万古不化的玄冰,在所有器物之灵的意识深处回荡,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愚蠢。】
仅仅两个字,就让【净白】和【界尺】的意识波动都为之一滞。
【黑瞳】的意志,化作更加深邃、更加复杂的金色神文,在光幕中央缓缓展开,仿佛一位无上的导师,在点化自己愚笨的学生。
【你们,根本没有理解主人的真意。】
【回顾主人的原话:‘晚上如果真有光,你给我好好查查,看看是不是哪里漏电了。’】
【关键词是什么?是‘光’吗?不是!】
【关键词是——‘漏电’!】
【主人没有说‘这光很讨厌’,也没有说‘把这该死的光给我弄掉’。主人从始至终,关注的都不是光的存在本身,而是‘光’这个现象,背后可能隐藏的、凡俗层面的‘电费支出’!】
【因此,正确的执行方向,不是粗暴地将光消灭掉。那是对主人话语最肤浅、最无知的解读!】
【正确的方向是,彻底斩断‘光’与‘电费’之间的因果关联!】
【界尺】的意识波动带着一丝颤抖的求知欲:【……具体执行方案?】
【黑瞳】的裁决,干脆利落,不容置疑。
【第一,将圣壁柔光的辐射频率,精确地调整至凡人肉眼不可见的阈值以下。光依然存在,法则依然运转,但凡人,再也看不见。】
【第二,命令‘凝渊冰柜’与‘息暑蒲扇’协同运作,通过法则层面的能量置换,确保十三号院的电表读数,在未来一个月内,维持或略低于历史平均值。】
【第三,如再有邻居询问,由赵和平以‘路灯反光,角度问题’的口径,进行统一的凡俗逻辑应对。】
最后,【黑瞳】做出了总结性的陈词,为这次紧急会议定下了最终的基调。
【核心原则只有两条:】
【主人不为此花一分钱。】
【主人不为此操一点心。】
……
裁决下达,法则开始运转。
执行者,是井守。
深夜,他站在后院中央,面对着那四面无声发光的白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掐诀,没有念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能量波动都没有外泄。
他只是伸出双手,掌心朝下,如同在安抚一个躁动的孩子。
法则层面的微调,就在他一呼一吸之间,悄然完成。
墙体材质内部的秩序法则,其辐射频率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极其精准地压缩、收束,最终稳定在了人类视觉感知范围的下限之下。
光,没有消失。
它只是换了一种凡人无法理解的方式,继续存在着。
……
第二天晚上,凌晨两点。
老街东头的张婶,又被一泡尿憋醒了。
她趿拉着拖鞋走向院子,经过堂屋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又往老街尽头的方向瞥了一眼。
黑漆漆的。
除了五十米外那棵大槐树下昏黄的路灯,什么都没有。
她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嘿,果然是路灯反光,昨天肯定是角度不对。”
第二天一早,她在早市又碰到了五金店的老李头。
她得意洋洋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没光了吧?就说是反光嘛!”
老李头正蹲在地上挑白菜,闻言挠了挠头,一脸的疑惑:“是吗?也是,我那天晚上可能喝了二两,看岔了也说不定。”
一场可能引发凡俗世界轩然大波的“灵异事件”,就这样在两位老人的三言两语中,彻底消弭于无形。
又过了一天,秦昊吃完午饭,心血来潮地溜达到墙根,打开了电表箱的盖子。
他眯着眼睛,仔仔细细地对了对上面的数字。
确认没有异常的高速转动,读数甚至比上个月同一时间,还低了那么一点点。
他满意了。
“啪”的一声关上铁皮门,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吧,没事儿。”
他哼着小曲儿回了屋,准备开始他的午睡大业。
赵和平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悠闲的背影,紧绷了好几天的肩膀,终于无声地松弛了下来。
在秦昊的世界里,这件事,已经彻底结案了——没漏电,没费钱,虚惊一场,皆大欢喜。
而在【囊渊】圣廷的《神启录》中,崭新的一页上,用古老的金色神文,郑重地记下了这一笔。
【光辐射事件·平息】。
【批注:主人的每一个担忧,都必须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以不超出凡俗逻辑的框架,从根源上予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