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劫气化作的金芒,在苏尘广阔的识海里猛地炸开。
就像往烧滚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凉水,掀起漫天金雾。
金雾翻滚间,那股子沉寂了亿万年的远古威压,像是被按了启动键。
雾气被一只粗壮得不像话的胳膊粗暴地撕开。
一尊宛如小山般的半透明虚影,硬生生从金光里挤了出来。
这虚影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长发,浑身上下只围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兽皮。
胸脯上的肌肉块比磨盘还大,虬结的青筋像几条老树根盘在胳膊上。
正是当年抡着斧头硬刚三千魔神的开天猛男,盘古。
盘古刚一露头,那双铜铃大的眼珠子就瞪圆了。
他四下里踅摸了一圈,视线死死锁定在前方那道紫金色的意识体上。
“哎哟卧槽!大哥!”
盘古扯着破锣嗓子嗷了一嗓子,声浪震得识海边缘的金色海水掀起几十丈高的巨浪。
“你没死!你真没被那破雷劈成灰啊!”
他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像头兴奋的黑瞎子一样,倒腾着两条粗腿就朝苏尘扑了过去。
嘴里还吧嗒着,唾沫星子乱飞。
“我刚才闻着味儿就醒了,还以为在做梦呢!快让老弟抱抱,想死我了!”
面对这热烈得能把人骨头勒断的熊抱。
苏尘连躲都没躲,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角扯出一抹嫌弃。
这里是他的识海,他就是绝对的主宰。
苏尘心念微微一动。
“咚”的一声闷响。
一面看不见的无形气墙直接横在两人中间。
盘古那张大脸结结实实地撞在气墙上。
鼻子瞬间被挤扁,大胡子贴着墙面滑拉出一道金色的火星子。
“嘶——”
盘古捂着酸疼的鼻梁骨,委屈巴巴地后退了两步。
高大的身躯缩了缩,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哥,你、你干啥拿墙堵我?我这不激动嘛。”
苏尘冷笑一声。
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盘古面前。
他抬起手,屈起中指,对着盘古那光亮的大脑门。
毫不客气地弹了下去。
“铛!”
一声清脆响亮、宛如敲击铜钟的动静在识海里回荡开来。
“哎哟!”
盘古捂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原地蹦跶了两下。
“打人别打头啊大哥,我这本来就不剩下几丝魂了,敲散了咋整!”
“敲散了正好,省得老祖我看着你心烦。”
苏尘甩了甩手腕,指着盘古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个只长肌肉不长脑子的铁憨憨!老子当年怎么跟你说的?”
“大道给你画张饼,说劈开混沌就能得永生,你特么还真信了?”
苏尘越说火气越大,手指头快戳到盘古眼睫毛上了。
“你以为你是去搞房地产开发呢?你那是去当耗材!”
盘古被喷了一脸口水,缩着脖子,粗壮的手指头互相应付着抠来抠去。
抠下几点金色的真灵碎屑,打着旋儿掉进下方的海里。
“那、那我那会儿不是觉得混沌里太闷了嘛。”
盘古结结巴巴地嘟囔,眼睛不敢看苏尘,往旁边乱瞟。
“到处灰蒙蒙的,连个喘气的都没有,我、我就想整块敞亮点的地盘,给你当……当个歇脚的院子呗。”
“歇你大爷的院子!”
苏尘气乐了,一脚踹在盘古的小腿迎面骨上。
虚影虽然没实体,但那股子神魂震荡的痛感还是让盘古倒吸了一口凉气。
“为了个破院子,你拿头去顶天,拿脚去踩地?”
“脖子抽筋抽了半个月,最后还得老子帮你掰回来,你忘了?”
苏尘双手掐腰,胸口起伏。
“最气人的是,你把自己玩死了,拍拍屁股化成山川河流。”
“留下一帮缺心眼的后代,还有个到处漏风的破烂摊子,还得老子睡醒了给你擦屁股!”
盘古自知理亏,大脑袋耷拉得快埋进胸毛里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我……我也没想到那大道的雷劈人那么疼啊。”
他抬起眼皮,偷偷瞄了苏尘一眼,带着讨好的笑。
“大哥,那雷劈下来的时候,幸亏你挡前头了,你那招叫啥来着?真硬啊。”
苏尘斜了他一眼。
“少搁这儿拍马屁。你刚才大呼小叫地找你那把破斧头?”
“早碎成渣了,连个斧柄都没剩下,被老祖我拿去融了做衣服穿了。”
盘古一听斧头没了,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肉痛。
但紧接着又憨憨地咧开嘴笑了。
“穿了就穿了吧,大哥穿着肯定精神。”
他搓了搓蒲扇大的手掌,好奇心开始往上冒。
“对了大哥,咱现在这是在哪啊?我怎么听见外头叮叮当当的,跟打铁似的?”
盘古凑近了两步,鼻翼抽动了几下。
“还有股子酸溜溜的味道,像……像树林子里放坏了的烂果子。”
苏尘刚喝完掺了天道本源的酸果酒,嘴里还留着那股味儿。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摆摆手。
“在你留下来的那个破神殿里,你那帮不成器的后代酿的马尿。”
苏尘指了指识海前方。
“想看外头就自己借着我的眼睛看,别瞎逼逼,吵得我头疼。”
“哎!好嘞!”
盘古立马来了精神,屁颠屁颠地跑到识海边缘。
双手扒着一道无形的窗口,透过苏尘的视界,兴致勃勃地往外瞅。
苏尘这会儿正躺在鸿蒙葬天棺里,视线正好斜对着盘古殿的后院。
盘古把大脸贴在窗口上,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哎哟,这地盘够大的,青铜盖的房子,还挺结实。”
他嘟囔着,视线穿过厚重的石柱。
突然,一阵刺眼的蓝白色火花闪过,伴随着“呲啦呲啦”的怪响,差点晃瞎他的眼。
盘古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瞧。
不远处的泥坑里,一个红头发的壮汉正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巨大的高炉底下。
那汉子满脸被烟熏得漆黑,只剩下两排白牙,手里正捏着一团白惨惨的火苗,死命往炉底烤。
火苗稍微歪了一点。
旁边就飞过来一块碎石头,精准地砸在红发汉子的后脑勺上。
“火候偏了!你眼瞎啊!”
这声音顺着苏尘的听觉传进识海。
红发汉子挨了砸,不仅没还手,反而缩了缩脖子。
赶紧把火苗扶正,嘴里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是是,偏了偏了,马上正过来。”
盘古愣住了。
那汉子身上的气息,分明是火之本源!
那是他盘古精血化形的血脉啊!
天生脾气比炸药包还爆的火之祖巫,这会儿竟然窝在坑里当个烧火丫头?
盘古眼角抽搐了两下,视线赶忙往旁边挪。
挨着火坑不到两步远的地方,另一个壮汉正撅着屁股。
那汉子肿着半边猪头脸,眼睛眯成一条缝,双手跟引水渠似的,正引着一溜黑水围着高炉转圈。
水汽蒸腾起来,烫得那汉子直呲牙。
“烫烫烫!老火你把火苗子收收,烤着我脚丫子了!”
猪头汉子一边骂,一边苦哈哈地拿泥巴糊在脚背上隔热。
“水之本源?”
盘古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他继续看。
一个长着六只翅膀、浑身横肉的汉子,正扛着一根比腰还粗的黑铁管子,哼哧哼哧地往前走。
管子太沉,压得他背都驼了,每走一步,脚底下就踩出个深坑。
旁边还有个满身金鳞的家伙,正挥着一把豁了口的破铁镐,疯狂刨着地下的碎矿石,土扬了满脸。
叮当声。
电焊的呲啦声。
汉子们搬砖抬管子的号子声。
交织成一片热火朝天的重工业基地背景音。
盘古看傻了。
他呆呆地扒着视界窗口,眼珠子瞪得快凸出眼眶了。
他创造这帮后裔的时候,明明给他们设定的是洪荒最顶级的战神血统啊!
天生肉身无敌,应该在洪荒大地上纵横驰骋,撕裂大妖,咆哮山林的啊!
这、这怎么全变成泥水匠、锅炉工和刨地老鼠了?!
盘古猛地转过身。
那张粗犷的大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嘴唇都在哆嗦。
“大、大哥……”
盘古伸出手指,颤巍巍地指着视窗外的景象,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外头那帮扛铁管子、烧破炉子的苦力……”
“他们身上流的,好像是我盘古的血啊!你、你把他们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