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眼前血糊糊的,喉结动了一下。
“后院,枯井旁边有块石板。”
“钥匙呢?”
“腰上,钥匙在我腰上。”
陈良带人找到石板,掀开后露出一道窄门。
锁链打开。
里面的味道先冲了出来。
宋筱芋脸上的笑没了,第一个钻了进去。
“二小姐,等等。”
地窖里不见天光。
一半挖成水牢,污水没到人的胸口。两个女子被绳子绑在木桩上,头歪在一旁嘴唇发白。
另一边用木栏隔出了牢房,四五个姑娘挤在里面,手脚都被捆着。
她们身下没有便桶。
屎尿混在一起,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听见动静,有人抬起脸。
“救命……”
“求求你们,放我出去。”
宋筱芋解开水牢里第一个女子身上的绳子,将人托了起来。
“还活着。搭把手。”
女狱卒王大姐赶紧下水。
宋筱芋又去解另一人的绳子。
朝入口喊:
“女的进来,男的全留在外面。谁敢探头,我把他眼珠子抠出来踩的噗呲噗呲响。”
一名男狱卒不满。
“怎么还听一个毛丫头指挥?”
陈良瞪了他一眼。
“她是宁远侯府二小姐,少卿大人亲自请来的人。你不想听可以进去跟她讲道理。”
那狱卒看了看躺在地上满脸失血发抖的看守。
立刻退后。
“属下觉得宋二小姐安排得很妥当。”
几名女狱卒脱下外衣。
分别裹住两个女子。
王大姐细细看了看。
“这是郑家少夫人唐小宛,我见过她的画像。”
旁边那名女子艰难睁眼。
“我……是国公府的沈云英。”
宋筱芋抬起头。
“沈家人?”
沈云英还没回答,木牢里又传来哭声。
“救我们。”
“绳子太紧了,我的手没知觉了。”
女狱卒赶紧过去割绳子。
最后一个姑娘刚被扶起来,入口传来重响。
砰!
地窖门关了。
陈良的怒喝从外面传来。
“开门。”
有人用刀劈了几下,里面只落下一层灰。
王大姐脸色发白。
“门上有机关。要是他们从外面也打不开,我们怎么办?”
“北霸天是不是故意招供,把我们引到这里困死?”
一个获救的姑娘立刻哭了。
“我不想死,我想回家。”
“别嚎,省点力气。”宋筱芋走到门边,“死不了。”
王大姐跟过去。
“二小姐有法子?”
“地窖的门无非鲁班术配上墨家机关。做得再复杂,也得留个开合的地方。”
“你懂机关?”
“我不懂。”
王大姐愣了。
“不懂你怎么开?”
“硬着头皮开。不能坐着等屎尿淹到脖子。”
宋筱芋从头上抽下一根细簪,探进门边的缝隙。
她拨动几下,手指趁着众人看向上方时迅速结印。
“天清地明,机关遁形,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簪尖抵住暗扣。
石门打开。
陈良正带人撞门,几人收势不及,一起摔了进来。
“开了。”
一名狱卒爬起来,擦着额头。
“那三个小子刚才还说这扇门关上绝不可能再开。我真以为他说的是真的。”
宋筱芋从他身边跨过去。
院里的三个男人被绑在地上,还在等着看笑话。
瞧见宋筱芋出来。
三人的表情同时僵住。
“你怎么出来的?”
宋筱芋捡起先前那块石头,冲了过去。
“别动,姑奶奶保证不砸死你们。”
石头砸在第一个人的肩上。
那人惨叫着往旁边滚,第二下已经落到他脸上。
另外两人挣扎着要跑,绳子缠住脚,摔得满脸是土。
“救命。”
“官爷救命,她要杀人。”
“闭嘴。”宋筱芋追着他们砸,“里面的姑娘喊救命时,你们聋了?现在轮到自己挨打,嗓门倒是比驴还亮。”
“我们只是看门的。”
“看的是人命。”
“人不是我们抓的!”
“你没抓人,门是谁关的?”
那人顿时卡住。
宋筱芋又是一石头砸下去。
“吃土匪的饭,拿土匪的钱,干缺德冒烟的事。挨打时想起自己无辜了。你这脸皮刮下来,糊城墙都嫌臭。”
三个人被砸得躲无可躲,哭喊声响成一片。
陈良抬了抬手。
最终没拦。
旁边的狱卒眼睛都不敢眨。
刚才还笑着行礼的小姑娘,此刻拎着石头追着三个壮汉打。
“陈大人,真不管?”
“你去管。”
“属下不敢。”
直到三人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宋筱芋才扔掉石头。
“带回去审。北霸天的窝点、同党、买卖人口的下家,全给我撬出来。”
陈良看她一眼。
“你是主事还是我是主事?”
“我是提醒你。万一你脑子不好用,漏掉一两个,我晚上睡不着。”
“我谢谢宋小姐。”陈良拱手。
“不客气,给银子就行。”
被救的女子全部上了马车。
宋筱芋这次没抢陈良的马,跟着她们坐进车厢。
车轮刚动。
她看着一团死气萦绕在马车里开口: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会儿回去吃顿好的睡一觉,找两个大夫好好的调理身子骨。”
没人应她。
沈云英靠着车壁,嘴唇干裂。
“你懂什么?回去以后,家里人会逼我们自尽。”
她抬头看向马车随着晃动射进来的一缕阳光,“见了阳光舍不得死呢。死在家里好过死在那肮脏的地方。”
宋筱芋不理解:
“为什么?”
“他们宁愿接回一具尸体,也不要我们活着让家族丢脸。”
“谁这么变态?把你们家的地址、门牌,还有父母姓名写给我。你们谁要是死了,我挨家替你们报仇。”
唐小宛手指发抖。
“别人会说我们脏了。”
“男人才脏。一根搅屎棍子到处乱捅,还敢嫌弃女人?他们脸上糊了几层茅房泥,说这种话都不嫌熏嘴。”
车里静了片刻。
宋筱芋看向那几张麻木的脸。
“我父母也想赶我走。我脸皮厚天天跟他们对着干。
真被赶出门大不了去官员家挨家乞讨。我手里有几十个小乞丐全是我的小弟,饿不死。”
“你不怕旁人议论?”
“议论能少我一块肉,还是偷我一两银子?”
宋筱芋抬手敲了敲车壁。
“自杀做什么?命只有一次,别人能活,我就能活。只要我没有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我。”
一个姑娘低声哭泣:
“可我们以后怎么办?”
“手里有银子就组成女子互助团。出来买院子住,再找几个英俊听话的小郎君陪着,故意让那些老古董瞧见。气死一个算一个,全气死了正好继承遗产。”
唐小宛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沈云英盯着宋筱芋看了许久。
“你是我二姑府上的?”
“你二姑是谁?”
“宁远侯夫人沈月菱。”
宋筱芋叹了口气。
“原来那个孔雀开屏只顾腚、智商不够硬的娘是你二姑。
她昨日还跟你姑父和几个表哥商量怎么把我赶出去。我明天准备去沈家找外祖父告状。”
沈云英吓得打了个冷战,她回去必然是祖父第一个要她死。
“别去。”
“为什么?”
“我祖父最重礼数。他若听见你方才那些话,一定会罚你。他喜欢清欢表妹那样柔顺,懂事,知礼。”
宋筱芋点了点头。
“老家伙原来喜欢绿茶。”
“你还是别去了。”
“那不行。我最喜欢挑战。我以德服人,他能拿我怎样?”
车厢内又安静下来。
两个始终没有反应的姑娘动了动眼珠。
宋筱芋没再骂人。
她挪到几人身边,借着替她们整理衣襟,手指依次点过眉心。
一道生命力的符印无声没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