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酸热猝然冲上眼眶，她慌忙眨了眨眼，声音都有些不稳了，却拼命扯出笑容：
“好、好啊，当然好！”
她一下子精神了，脸上焕发出久违的光彩，像枯木逢春，声音都轻快起来：“今天的菜都是妈随便做的，不好吃！晚晚，你想吃什么？告诉妈，我这就去买菜，给你重新做！”
“不用了。”
桑晚晚拉着宁清澜的胳膊撒娇。
“妈妈做的菜，都好吃。”
她挽着宁清澜的手臂，像只终于找到巢的小兽，自然而然地贴着她走向饭桌。
然后，在那个紧挨着宁清澜的位置，自然而然的坐了下来，
许知瑜僵在原地，那是她的位置！
她看着桑晚晚理所当然地占了自己的位置，看着宁清澜浑然不觉地侧身给女儿递筷子、舀汤，眼里全是失而复得的女儿，哪里还想得起什么外甥女？
那是她花了一年多、用无数碗汤、无数声“姨妈辛苦了”、无数个守在病床前的日夜，一点点坐稳的位置。
可桑晚晚不过是掉了几滴眼泪，撒了个娇，就轻而易举地夺了回去。
许知瑜站在饭桌边，楚楚可怜看向宁清澜，期待姨妈像往常一样朝自己招手：“知瑜，来姨妈身边坐。”
可宁清澜没有抬头。
她正低头给桑晚晚挑鱼刺，把最嫩的那块肚腩夹进女儿碗里，眉眼舒展得像三月的春水，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十岁。
桑国华在主位坐下，顺手替桑晚晚挪开了碍事的酱油碟。
桑澈晃悠悠地在父亲旁边落座，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还站着的表妹，
没有一个人招呼她坐下。
许知瑜脸上的温婉的笑差点维持不住了，
她垂下眼，慢慢走向那张离餐桌最远的边角位置。
坐下时，她放下手，手心里已经被她掐出血。
宁清澜这个老女人真好了伤疤忘了疼。
昨天还被气得心口疼，今天女儿撒个娇，就巴巴地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肉夹到她碗里，恨不得亲手喂进那张嘴里。
真是贱！
不过没关系，他们只是暂时被桑晚晚蒙蔽，桑晚晚这个蠢货也装不了几天，就会原形毕露，想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到时候，他们便会彻底对桑晚晚死心、把全部的爱和资源都给她的，
她有的是耐心。
她看着宁清澜和桑晚晚亲密无间的样子子，眼里闪着泪光，像是真为了她们高兴，
“太好了，姨妈，您能和妹妹关系，真是真是太好了。”
她像是太高兴了，不知该如何表达：
“我就知道，晚晚妹妹只是一时不懂事，她心里一定是爱你们的。血浓于水嘛。”
餐桌上，宁清澜正低头给女儿舀汤，听到许知瑜的话，顿住了，很明显是想起之前桑晚晚也是哄她，从她这里得了好处又瞬间翻脸不认人，
舒展如春水的眉眼，悄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小心翼翼的阴翳。
桑晚晚察觉到了，她从母亲手里接过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宁清澜一怔，抬眼。
桑晚晚低头，对着碗沿吹了吹，然后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却没有送进自己嘴里，而递到了宁清澜唇边。
“妈妈。”
声音很轻，软得像刚化开的春雪。
“你先喝。”
宁清澜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女儿，那双杏眼里还汪着没干的泪，睫毛湿漉漉地黏成一缕一缕，眼神不再是嫌弃，而是心疼。
是女儿对母亲的心疼。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堵了一团浸透水的棉花。
眼眶里那股压下去又涌上来的潮热，终于再也收不住了。
她低下头，就着女儿的手，喝下了那口汤。
很烫。烫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滚了下来。
桑晚晚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宁清澜的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握得很紧。
“妈妈。”她又唤了一声。
宁清澜抬起泪眼，看见女儿正望着自己，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以前不懂事，”她的声音哽咽“把妈妈的爱当成理所当然，把你对我的好当成没出息。”
“我以为你不会痛，不会难过，不会被我伤到。”
“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桑晚晚望着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以后换我心疼妈妈。”
宁清澜的泪终于决堤。
她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紧得像要把这几年缺失的拥抱一次补齐。
她把脸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泣不成声。
桑晚晚闭上眼，把脸埋进母亲温热的颈窝，闻着那股淡淡的皂香。
在另一个世界孤零零活了二十三年，她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任何人了。
可这一刻自己空荡荡的胸口，好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了。
她是桑晚晚，是妈妈的女儿。
桑国华别过脸，重重地咳了一声，抬起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桑澈也难得正了脸色，眼神复杂看着桑晚晚，不敢相信她真的改过自新了。
“好了好了，吃饭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让旁人看到了还以为我家出什么事了。”
“你这个老头子，胡说什么！”
餐桌上，宁清澜终于松开了女儿，没好气瞪了桑国华一眼，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汤吹了吹热气，递给桑晚晚，
“慢点喝，烫。”
她眼里盛着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桑晚晚捧起汤碗，热汽氤氲，熏得眼眶又泛起薄雾。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
真好喝。
原来被妈妈照顾的感觉，是这样的。
桑晚晚看着父亲明明眼巴巴瞅着她、却偏要板着脸别过头去的别扭模样，心里觉得好笑，
她又舀了碗汤，小心地吹了吹热气，放在桑国华手边。
“爸爸，你也喝。”
声音软糯，像小时候那个扎着羊角辫、尝到好吃会举着踮脚递给他的小丫头。
桑国华看着桑晚晚，闷闷地“嗯”了一声，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大口。
重重地咳了一声，粗声粗气道：“咸了。”
宁清澜瞪他：“咸什么咸！我根本就没放多少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