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吉林省白山市抚松县,随着春雷一响,蔫了一冬的山货就都醒了。
陈默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窗外天刚蒙蒙亮,山雾像一床巨大的湿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屏幕上是柳青青发来的微信语音,点开一听,那头传来清脆得像刚剥壳的菱角一样的声音:
“陈默!起床!后山的‘地菜’(荠菜)冒尖了,再不去就被王屠户他媳妇薅光了!”
陈默咧嘴一笑,瞌睡全无。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抄起门后那把磨得锃亮的镰刀,蹬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推门而出。
清晨的山村,静得能听见露珠砸在竹叶上的声响。石板路泛着青光,两旁的油菜花开得正疯,一片金黄一直铺到山脚下。柳青青已经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扎着高马尾,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编背篓,手里还提着两个马扎。
“磨蹭什么呢!”柳青青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豆浆油条塞给他,“趁热吃,吃完跟我上山。”
“得嘞,青姐。”陈默笑嘻嘻地接过来,一口咬掉半根油条,含糊不清地说,“今天要是能挖满一筐,晚上我请你吃‘七菜宴’。”
柳青青翻了个白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少贫嘴,快走。今天的目标是——一百块!”
两人说说笑笑,穿过田埂,踏上了那条被野草淹没的羊肠小道。
这山叫云栖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平日里只有采药人和放牛娃才会上去。但在陈默和柳青青眼里,这就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你看,”柳青青蹲下身子,手指灵巧地从枯草堆里掐出一棵嫩绿的植株,叶片呈锯齿状,中心抽出一根细长的茎,“这才是正宗的地菜,叶子贴地长的,口感最嫩。那种长高了抽薹的,只能喂猪。”
陈默凑过去闻了闻,一股清新的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钻进鼻孔。“行啊青青,你这眼睛比狗还尖。”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柳青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她不像是在干活,倒像是在绣花。只见她拇指和食指捏住菜根,轻轻一旋,整棵地菜就连根拔起,抖落掉根部的泥土,码放进背篓里,整齐得像是列队的士兵。
陈默也不甘示弱。他仗着力气大,专挑那些长在石头缝里、荆棘丛中的“硬骨头”。镰刀在他手里像个听话的玩具,轻轻一划,杂草断根,露出底下肥硕的野菜。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金色的阳光刺破晨雾,洒在两人身上。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衣领里,有点痒,也有点痛快。
“陈默,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图啥?”柳青青突然开口,一边用袖子擦汗一边问。
陈默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腰椎,眯着眼看向远方。层层叠叠的山峦像绿色的波浪,一直涌到天边。
“图啥?图个自在呗。”陈默喝了口水,水壶里的水带着一丝甜味,“你看城里人,挤在鸽子笼里,呼吸着尾气,为了几两碎银疲于奔命。咱俩呢?在山上呼吸负氧离子,还能顺便赚点零花钱。这叫——靠山吃山,绿色发展。”
柳青青噗嗤一声笑了:“你这套歪理还挺多。不过……确实比窝在家里刷手机强。”
正说着,陈默的眼睛突然一亮。他指着前方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低声道:“青青,你看那儿。”
柳青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在那片阴湿的石壁上,星星点点地长着一种灰白色的菌类,伞盖圆润,边缘微微内卷,像一个个精致的小碗。
“是石耳!”柳青青惊呼出声,赶紧捂住嘴,生怕声音大了惊跑了宝贝。
石耳,云栖山的特产,只生长在海拔八百米以上的悬崖峭壁上,极其难采,价格也贵得离谱。市面上的干货,起码两百块一斤。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了嬉皮笑脸,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那块巨石坡度接近七十度,表面长满了青苔,滑得像抹了油。陈默把镰刀别在腰后,对柳青青说:“你在这等着,我上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柳青青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放心,哥以前是村里的攀岩小王子。”陈默拍了拍胸脯,手脚并用,像只壁虎一样贴着石壁往上爬。他的动作轻盈而稳健,每一步都踩在岩石的缝隙里,脚趾死死扣住着力点。
柳青青在下面看得心惊肉跳,手里紧紧攥着马扎,大气都不敢出。
陈默终于爬到了石耳生长的区域。他用镰刀柄小心翼翼地将周围的杂草拨开,然后屏住呼吸,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石耳的根部,用力一扯。
“啪嗒。”
一颗完整的石耳落入掌心。
“好嘞!”陈默低喝一声,动作越来越快。他在峭壁上停留了不到五分钟,却摘下了足足二十多朵肥厚壮实的石耳。
下来的时候,陈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手臂上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但他笑得像个捡了金元宝的孩子。
“给,今晚加菜。”他把石耳递给柳青青。
柳青青看着他手臂上的伤,眼圈突然有点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沾了点矿泉水,轻轻帮陈默擦拭伤口。
“笨蛋,为了几棵破菜,至于吗?”
陈默任由她摆弄,傻笑着说:“这不是破菜,这是软黄金。而且……我看你喜欢吃,我就觉得值。”
空气突然安静了几秒。
柳青青的手顿住了,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她猛地收回手,把石耳装进塑料袋里,扭过头去:“油嘴滑舌!快干活,太阳都要晒屁股了!”
虽然嘴上骂着,但她的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连哼歌的声音都带着甜味。
这一上午,两人像是开了挂。地菜、马兰头、香椿芽、蕨菜……背篓很快就被填得满满当当。尤其是那些石耳,个个饱满,堪称极品。
中午时分,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坐下来吃自带的干粮。
柳青青打开饭盒,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和一包榨菜。陈默则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神秘兮兮地说:“今天咱们换个吃法。”
他从袋子里拿出几个鸡蛋,又摘了几片宽大的荷叶,把鸡蛋打在荷叶里,撒上盐和胡椒粉,再用泥巴把荷叶裹成一个球,扔进旁边还在燃烧的火堆余烬里。
“这是做什么?”柳青青好奇地问。
“叫花蛋。”陈默嘿嘿一笑,“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十分钟后,扒开泥巴,荷叶的清香扑面而来。剥开荷叶,里面的鸡蛋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金黄色,蛋白凝固,蛋黄流油。
两人一人一个,就着山泉水,吃得满嘴流油。虽然没有山珍海味,但这顿野餐,却比任何米其林大餐都让人回味无穷。
“陈默,你说咱们把这些菜卖哪儿去?”柳青青啃着鸡蛋,若有所思。
“镇上的‘农家小院’饭店,老板姓赵,我熟。他那儿的野菜都是大棚里种的,哪有咱们这个鲜?”陈默抹了抹嘴,“下午下山,直接送他那儿去。”
下午两点,两人满载而归。
“农家小院”的赵老板是个精明的生意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他捏起一棵地菜看了看,又抓起一把石耳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眉头微皱。
“陈默啊,你这菜是不错。但是你看,这地菜有点老,这石耳嘛……个头是小了点。”赵老板推了推眼镜,伸出五个手指晃了晃,“五百斤,五十块钱,卖不卖?”
“赵老板,您这就不厚道了。”陈默把背篓往地上一放,笑呵呵地说,“这可是今早现采的头茬货,尤其是这石耳,是我在悬崖上玩命抠下来的。您卖给城里人,一盘凉拌石耳就要六十八,我这批发价,您还想压到白菜价?”
赵老板脸色一沉:“年轻人,做生意要讲诚信。市场行情就是这样,爱卖不卖。”
气氛瞬间凝固。
柳青青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悄悄拽了拽陈默的衣角,示意他少说两句。
陈默却像是没感觉到一样,他不慌不忙地从背篓里拿出那几朵最大的石耳,放在柜台上。
“赵老板,您尝尝鲜?”
“我不尝,我又不是没吃过。”赵老板冷笑。
“您没吃过这个。”陈默拿起一朵石耳,对着阳光看了看,那半透明的质感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您吃的都是晒干了的。这是鲜货,口感滑嫩,入口即化。要不这样,您拿去厨房,让大师傅做个汤,您尝一口。如果不好吃,我白送您,一分钱不要。”
赵老板愣了一下,盯着陈默那笃定的眼神,心里有些动摇。他招了招手,喊来厨师长。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石耳蛋花汤”端了上来。
赵老板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下一秒,他的眼睛亮了。
那股来自大山深处的鲜味,混合着鸡蛋的醇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石耳特有的胶质让汤汁变得浓稠鲜美,滑过喉咙,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好!好东西!”赵老板放下勺子,一拍大腿,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陈默,刚才我是跟你开玩笑的。这样,地菜三块,马兰头两块,香椿五块,这石耳……鲜货难得,我按三十块收!怎么样?”
陈默和柳青青相视一笑。
“成交!”
过秤、算账、点钱。
一张张皱巴巴却又散发着油墨香的钞票被数出来,摊在柜台上。
一百二十元整。
“拿着,青青。”陈默数出六十块,塞到柳青青手里。
柳青青连忙推辞:“这怎么行?是你爬悬崖采的石耳。”
“没有你帮我找地方,我能采着吗?咱们是一伙的,有福同享。”陈默不由分说地把钱塞进她兜里。
走出饭店大门,阳光正好。
柳青青捏着手里还带着体温的六十块钱,心里美滋滋的。她抬头看着身边的陈默,突然觉得这个平时吊儿郎当的男人,此刻高大得像山里的青松。
“陈默,咱们接下来干嘛?”
“不是说好了吗?‘七菜宴’!”陈默打了个响指,“走,回我家!”
陈默家是座老式的土坯房,虽然破旧,但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妈随军去了外地,家里常年只有他一个人。
两人把剩下的野菜倒进大木盆里,用山泉水一遍遍地淘洗。清澈的水流带走泥沙,留下最纯粹的翠绿。
厨房里顿时热闹起来。
陈默掌勺,柳青青打下手。
地菜煮豆腐,马兰头拌香干,香椿炒鸡蛋,蕨菜腊肉,再加上那一锅鲜掉眉毛的石耳汤。
没有华丽的摆盘,就是最朴实的农家做法。但当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桌时,那种扑面而来的烟火气,却让人垂涎欲滴。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五六个盘子,还有一瓶自家酿的米酒。
“来,青青,走一个!”陈默举起酒杯。
“走一个!”柳青青爽快地碰杯。
米酒甜丝丝的,带着淡淡的酒香,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几杯酒下肚,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水蜜桃。
“陈默,其实我觉得,咱们这样挺好的。”柳青青托着腮,眼神迷离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不用去大城市挤地铁,不用看老板的脸色。就守着这座山,守着这几亩地,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陈默夹了一筷子香椿炒蛋放到她碗里,轻声说:“是啊。以前我也想去外面闯荡,觉得山沟沟里没出息。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看,这山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有它的用处。只要肯弯腰,遍地都是黄金。”
“那……你以后会离开吗?”柳青青小心翼翼地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陈默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只要你还在,我就不走。”
柳青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可那红透的耳根却出卖了她。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结账的时候,陈默拦住要洗碗的柳青青:“你歇着,这点活儿我来。你去炕上躺着,看电视去。”
柳青青也不客气,钻进陈默的卧室,盘腿坐在炕上,看着墙上贴着的奖状和老照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等陈默洗完碗出来,柳青青已经靠着墙睡着了,怀里还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抱枕。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陈默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她。
这一刻,他觉得所谓的岁月静好,大概就是这样吧。
不需要豪宅名车,不需要万贯家财。只需要一个喜欢的人,一座熟悉的山,一顿热乎的饭。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而陈默觉得,自己靠的不是山,是眼前这个叫柳青青的姑娘。
窗外的山风轻轻吹过,带来了夜晚的凉意,也带来了漫天的星光。
明天,又是上山的一天。
但这一次,陈默知道,他不再是独自一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