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巧打开院门,先看见一双沾满泥水的靴子。
视线往上移去,沈凌霄立在雨中,湿透的衣袍紧贴肩背,水珠正从发梢往下落。
“二爷怎么来了?”
沈凌霄越过她进门,湿冷的风也跟着灌进屋里。
春杏抱紧被褥退到床边,不敢出声。
宋巧掩上门,取来一方干帕。
“先擦一擦吧。”
帕子递到面前,沈凌霄却未接,只问道:“底档拿到了?”
宋巧的手停在半途。
他果然猜到了。
“底档本就是奴婢经手藏下的,取回来有何不妥?”
“你去城东不是避祸,是想带着底档离开。”
沈凌霄按住桌沿,掌下的水痕一点点洇开。
“二爷既认定奴婢要走,又何必冒雨赶来问?”
“我来,是想听你亲口说。”
他终于接过帕子,却只攥在掌中。
“你说住几日便回去,这句话可是真的?”
宋巧避开他的视线。
离府以前,她确实打算等风头过去便回二房。
可底档到了手里,那张脱籍文书便又离她近了一步。
她等了三年,如何能够不动心。
沈凌霄等了片刻,眼底最后一点期望也淡了。
“你不敢答。”
“奴婢只是尚未想好。”
“那便发誓。”
他逼近一步,将那方帕子放到她手里。
“发誓你不会带着底档脱籍,不会一声不响地走。”
宋巧捏着帕角,始终没有开口。
一句誓言便能叫他安心,可她说不出口。
沈凌霄看明白了,转身便往门外去。
宋巧追到门边,伸手拦住。
“外头雨还未停,二爷要去哪里?”
“回府。”
“你连夜赶来,便只为了逼奴婢立誓?”
沈凌霄推门的动作停了。
“夫人明日回府,她早晚会查到这里。”
“我来告诉你,城东不安全。”
宋巧心头发沉,挡在门前的手却没有收回。
“既是来报信,为何非要问底档?”
“因为我想知道,你究竟是不信我,还是从未想过信我。”
门外雨声密集,屋内却再无别的动静。
宋巧想说自己不愿牵连他,可这话说过太多次,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沈凌霄绕过她,迈进雨里。
“二爷。”
他在廊下回身,任由雨水打在肩头。
“你若真想脱籍,我不会拿底档留你。”
“可你别再哄我,说你还会回来。”
宋巧扶住门框,追出去的话全堵在喉间。
走到院门前,沈凌霄又道:“底档不必交给我,也不必拿它向我赔罪。”
院门开启,风雨卷入院中。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一串被雨水冲散的脚印。
宋巧没有追。
她若追上去,便该给他一个准话。
可自由近在眼前,她仍舍不得松手。
回到屋内,桌上那封信还未收起。
纸上只有寥寥数行,末尾写着别骗我。
宋巧将信折好,贴身收进衣襟。
系统面板随之浮现。
【系统提示:沈凌霄好感度下降八点,当前好感度五十一。】
这一次跌得比往常都多。
宋巧抬手关去面板,窗外的雨却下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春杏送来米粥,见她仍坐在桌边,便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守住院门,无论谁来,都先问清身份。”
宋巧掀开包袱,取出最底下的油纸包。
三张底档俱在,上面记着夫人这些年经手的银钱。
这是她脱籍的筹码,也是能将沈凌霄从账目中摘出去的证据。
昨夜他说不必交给他,并非真的不要证据。
他只是不要她以此偿还。
宋巧重新包好底档,系统面板再次浮现。
【系统提示:当前任务时限剩余四十六小时。】
【系统提示:夫人已经回府,正在布置针对宿主的行动。】
【系统提示:沈凌霄处境不稳,请宿主尽快应对。】
夫人已经回府,这处院子自然留不得了。
宋巧刚把油纸包藏回衣内,院门便传来叩响声。
春杏匆匆进屋,话音发紧。
“姐姐,沈府来人了。”
宋巧来到院中,没有碰门栓。
“门外是谁?”
“宋姑娘,是我。”
钱嬷嬷隔门说道:“夫人请姑娘回府。”
“奴婢偶感不适,过两日自会回去向夫人请罪。”
“府中有大夫,正好替姑娘诊治。”
门缝下映出数道人影,显然来的不只钱嬷嬷一个。
宋巧扫过低矮的院墙,知道今日躲不过去。
“请嬷嬷稍候,容奴婢更衣。”
“姑娘莫让夫人等得太久。”
回到房中,春杏急忙迎上来。
“姐姐,她们会不会闯进来?”
“暂且不会。”
宋巧取出底档,将油纸拆去,贴身藏进衣裳内层。
那处不易搜查,除非夫人打定主意撕破脸面。
随后,她把包袱交给春杏。
“你留在孟家,哪儿也不要去。”
春杏眼眶发热,抱着包袱不肯撒手。
“姐姐还回来吗?”
“若三日之内没有消息,便照我昨夜交代你的法子做。”
春杏听懂了,抱着包袱连连摇头。
“我不敢,我怕误了姐姐的事。”
“照做便不会误事。”
宋巧替她合上房门,转身打开院门。
钱嬷嬷立在阶前,身后跟着四名壮实婆子。
这般阵势,与押她回去也无分别。
“宋姑娘,请吧。”
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还守着沈府的护院。
帘子掀开,夫人端坐其中。
宋巧上前行礼,听见车内落下两个字。
“上来。”
车厢不算宽敞,夫人身前却摆着茶水点心,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城东住得如何?”
“粗茶淡饭,也算清静。”
“你倒住得安稳。”
夫人拨了拨茶盖,瓷器碰出轻响。
“把赵婆子经手的三张底档交出来,我便不追究你私自离府。”
宋巧垂手坐着,并未接话。
夫人抬眼道:“还要我提醒你,那三张底档记了什么?”
“奴婢记得此事,却不曾见过底档。”
“没有见过,你为何偏来城东?”
“府中有人动过二房的账本,奴婢惜命,只好出来避一避。”
“你是在防我?”
“夫人既然亲自来接,想必已经有了答案。”
夫人搁下茶盏,终于正眼打量宋巧。
“凌霄昨夜冒雨过来,也在劝你防我?”
连昨夜的事都瞒不过夫人,孟家附近必然早有人守着。
宋巧庆幸自己没有贸然转移底档。
“二爷只是来报信,并未提及夫人。”
“报信何须深夜冒雨?”
夫人没有等她回答,径直开出条件。
“交出底档,我替你脱籍,再给你二十两银子。”
“若不肯交,我便让凌霄来取。”
“他若为你顶下私查账目的罪责,王爷会如何处置他,你应当清楚。”
这才是夫人亲自前来的用意。
底档在谁手里并不重要,只要沈凌霄认下此事,夫人便能将所有账目推到他身上。
“奴婢可以交。”
夫人端起茶盏,动作随之一缓。
“算你识趣。”
“奴婢也有三个条件。”
宋巧迎上她的目光。
“二爷平安脱身,夫人替奴婢脱籍,再给一百两银子。”
“你也配向我开价?”
“单凭奴婢自然不配。”
宋巧拢好衣襟,护住藏在内层的底档。
“可奴婢若回不去,另一份账目便会送到王爷案前。”
夫人没有饮茶,杯盖重重落回盏上。
“你留了副本?”
宋巧只道:“夫人不妨赌一回。”
真正的底档就在她身上,所谓副本不过是用来保命的虚招。
可春杏手里的包袱与她先前那句交代,足以令夫人不敢轻动。
车厢外传来钱嬷嬷的禀报。
“夫人,已经到府门了。”
夫人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沈府。
“先回正院。”
马车越过府门,车轮随即转向正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