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心情并未维持多久。
甲七带着一身潮意来到后堂廊下,衣摆下摆洇着水渍,靴面上溅满了泥点,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来。
他顾不得擦一把脸,站在门口便拱手禀道:“主子,有急报——”
萧珩一摆手。
甲七疾步走进来,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水印,在案前站定,声音沉了沉,低声禀报:
“徐州北部有兖州乱军越界抢粮。
几个村子抢收回来的稻子,将将脱粒烘干,还没入仓,就被抢了个干净。
人倒是没伤着,可粮一粒不剩,全被运走了。”
萧珩手中的笔顿住了。
甲七又道:“另外豫南那边传来消息,有人在当地高价收购薯种。
萧珩抬起头来:“收购红薯?”
“是。库粮动不了,他们收的多是村民代种后官府给偿的红薯。村民们大多不肯卖,红薯是活命的东西,谁肯撒手?
后来便有多家农户的红薯被盗,好几个村子,一夜之间,地窖被掘,存薯被搬了个干净。”
“官府呢?”
“抓到了一些人,但粮食没有追回来,已从水路运走了。
据抓到的那些人交代,他们是从兖州来的。”
萧珩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淮北一道封锁线,自年初布防以来,自固镇向东,经灵璧、泗阳,至宿迁一带,沿淮河北岸增派了兵力驻守,为的就是堵住兖州乱军南下之路。
与此同时,淮水北段一并封禁,南北水路不通,民间渡口尽数关闭,只留官渡,由官兵把守,民船商船一律不得通航。
防线两边,朝廷守军与兖州乱军各自据守,一直僵持不下,已有大半年之久。
如今乱军越过界来抢粮,这不是寻常的流寇作案,这是试探。
试探的,是朝廷守军的底线,也是封线的虚实。
抢几个村子的粮,动静不大,却能摸清守军的反应速度、巡逻路线、以及各处关隘的虚实。抢完了便走,不占不据,让你抓不到把柄,也追不上人。
若守军反应快,他们便缩回去继续僵持,若守军反应慢,下一次来的恐怕就不只是抢粮的散兵了。
可萧珩心中清楚,即便看穿了对方的意图,他眼下能做的事也不多。
靖王府在军中并无势力。
他身为钦差,代天子巡牧四方,巡查的是灾区灾民与地方民政,军务并不在他职权之内。
非但不能插手,还得刻意避嫌,免得被人参一个“宗室越权干预军务”的罪名。
淮北这条防线,多是各地守备军拼凑而成,势力繁杂,各管一段,互不统属。
朝廷倒是从京中派了一位总指挥使,总理淮北一线防务。
可那位总指挥使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按兵不动,将各处守军约束在防线之内,只守不攻。
这大半年,除了加固了几处隘口,别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任谁都能看出朝廷的意思——固守,而不是清剿。
僵持的局面,便这样一天一天地拖了下来。
守军在等,等乱军内部各股势力自己先斗一斗,或是等兖州自己撑不住。
乱军也在等,等守军露出破绽。
谁都没有余力多走一步,谁也不肯先退一步。
即便接到此等消息,萧珩身为钦差也无计可施。
眼下这局面,任谁来,也拿不出更好的法子。
后堂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雨声淅沥,一阵密过一阵地打在檐角与窗沿上,湿漉漉地漫进屋里来。
甲七还站在原地,衣摆上的水渍正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萧珩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雨势不止,天色依旧灰沉沉的,没有半分放晴的意思。
檐角的铜铃被风带了一下,又闷又短地响了一声,便沉回雨里去了。
他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案后坐下,翻开下一份文书。
泗州府衙后堂中公务丛集,他很快便被淹没其中。
甲七随后也默默退了出去。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个月,淮河水位已经到了极处,府衙上下无不提心吊胆。
南岸附近的村庄尽数撤离。
官府将县学、学馆、寺庙道观的大殿一并开放,又请大户们腾出几处场院,总算将撤离的村民都安置到了安全之处。
县学的讲堂里、寺庙的廊檐下,铺满了草席,挤着一家一家的人。
孩子们不知愁,在香案边上追来追去,绕着功德箱捉迷藏,笑声脆生生的,倒把这平日里肃穆的地方闹出了几分活气。
大人们靠着墙根坐着,有人在补渔网,有人在搓草绳,有的什么也不做,只望着廊外的雨发呆。
脸上虽是愁的,田淹了,粮没了,村里的屋子能不能保住,往后的日子不知怎么过。
可好歹头顶有瓦,脚下不泡水,官府还给发一口热粥。
比起那些拖家带口躲去山上的人家,已算是安生了。
好在又过了几日,雨势渐收。
先是变成了细密的雨丝,再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雾,最后连雨雾也散了,
这日清晨,天边隐隐透出些亮光来,灰蒙蒙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久违的淡青色天光。
泗州府从上到下,俱是松了一口气。
淮河水位没有再涨,几处决口的河堤也勉强堵住了。
城外的积水开始慢慢消退,田埂露出了水面。
庄稼是没救了,那些倒伏的稻子泡了半个月,早已发黑腐烂,连做肥料都嫌臭。
可至少一家人还在,屋子也保住了。
萧珩却没有顾上松气。
就在雨停后的第二日,他收到了徐青青这边最新的信函。
这封信与之前那封前后间隔不远,说的却是另一桩事。
她在信中言道:此前有人假扮粮商,来到陈家湾,指名要高价收购新稻种。村里只留了明年的粮种,并无多余。
那人收购不成,便趁大雨深夜带人潜入陈家湾强抢,护卫队半夜巡逻,正好撞上。
幸而矿场护卫随后及时赶到,守住了粮种,还抓住了十二个活口。
如今人已拿下,审出了口供,一并附上卷宗节略,请世子过目。
后续会将人犯转交地方官府处置。
他将随函而来的卷宗节略及供词展开,逐页细看。
纸页上还带着一路辗转的潮气,边角有些卷了,墨迹却清晰。
供词所述,这些人都从兖州而来,那领头人王坤与兖州乱军有千丝万缕的干系,暗中采买粮食和粮种,分批运走。
萧珩看了许久,将卷宗搁在案上。
联系此前豫南薯种被抢一事,这手法与豫南那边如出一辙,两下里一对,脉络便清晰了。
乱军如今渐渐势大,派人出来采买粮食粮种,还盯上了高产的新粮种。
要新粮种做什么?
自然是广积粮草,招兵买马,下一步,怕不是就要起兵造反了。
天灾未绝,人祸未除,难道兵乱将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