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两日,扬州府衙当初兑换两千石粮种,应给付的三千石新粮也到了。
这回的车队更长,重载大车排成一条长龙,车头已经进了村,车尾还在村外的土路上拐着弯。
赶车的把式们一路吆喝,鞭梢在空中甩得啪啪响,牛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一道道白雾,汗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
车上的麻袋摞得比人还高,用绳子左一道右一道地捆着,走起来晃晃悠悠,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哪一袋歪下来砸着人。
押粮的依旧是江阳县衙的钱司吏。
他下了马,先跟陈明青对了契书,又解释道:
“扬州府衙行文到了江阳县,这批粮食是从县衙今秋收上来的粮税里直接划拨的,就近调运,省得来回折腾。
若是从江阳到扬州,再从扬州运回来,光路上就得走好几日?人员、车队都是耗费,粮食也经不起那么搬。”
他说着,抬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袖口蹭过脸,留下一道灰印子。
陈明青连连称是,接过文书来细看了一遍,又招呼人给差役车夫们倒水喝。
大碗的粗茶端上来,也没人嫌弃,纷纷接了,蹲在车辕边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又用袖子擦嘴。
虽然出面接粮车的是里长陈明青,可这三千石粮食,说到底全是徐青青的,谁让当初兑出去那批高产粮种,绝大部分都是她家地里出产的。
为了方便,粮车没有卸在村里,徐青青让人直接拉进了矿场。
营房前的校场平日里是护卫队操练的地方,平平整整,干干净净的,这几日临时征用,成了粮场。
大车一辆接一辆赶进来,卸车的、搬粮的、码堆的,人喊马嘶,乱哄哄一片。
没多久,校场上就被堆得满满当当,连走路的空儿都快没了。
几辆大车卸空了都来不及赶出去,堵在大门口,后头的车进不来,急得把式直跺脚,骂骂咧咧地朝前头喊着“快些快些”。
徐大山带了文华和铁柱过来帮忙清点记账,还有二十来个矿工帮着卸车搬运。
村里如今颗粒归仓,大多无事,陈明青也带了人来帮忙。
过数的过数,称重的称重,入仓的入仓,记账的记账。
矿上二十几个人加上村里的劳力,要交割三千石粮食,也忙了整整三日。
三日下来,所有人的衣裳都让汗浸透了,后背一圈白花花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可没人叫苦,不管什么时候,粮食入仓,比什么事都要紧。
再说了,徐大人还额外给发了双倍的工钱。咳咳,那大家就更心甘情愿了不是。
最后一袋粮入了库,仓门一关,上了锁,众人才算松了一口气。
矿场专门腾出一间大库房来装粮食。
这处本是装物料的,里头还堆着些铁锹、镢头、麻绳、油布之类的东西,这回临时清了出来,勉强把所有粮装了进去。
可库房毕竟不是粮仓,地基不高,窗户太大,地面也没有专门的防潮层,只铺了一层木板,底下垫了几层油布。
徐青青来看了两回,心里到底不踏实。
她蹲下身掀开油布一角,手指在地面上按了按,指尖沾了一层潮气,眉头便皱了起来。
“还是要专门再修一座粮仓。”
她跟徐大山说,“矿场也得储备些粮食,不能都指望着村里和临时采买。
万一哪天路断了,或是出了别的岔子,矿上一百多口人,总不能饿着肚子干活。”
徐大山也觉得小妹说得在理。
矿场可不差钱,物料储得,粮食自然也储得。谁又会嫌粮食多?只恨不能多存些才好。
他当即回道:“回头我就去找钱老六来看地方,趁着入冬前把粮仓修起来,尽快把粮食移进去。”
徐青青这三千石粮食,心里已经盘算好了。
一半直接市价卖给矿场做口粮储备,另一半,她打算找个借口运走实则存进空间里。
空间里的粮食,她从逃荒出来便开始攒了,有意无意地,一点一点地积。
起初存的是沿途能买到的些杂粮,还有利用空间自己从地里收的那些。
后来到了陈家湾,又陆续存了她亲手种出来的红薯、豆子、麦子、稻谷,有一搭没一搭地往里填。
如今里头已经是一座座山,一座座粮山,越积越多。
她每次沉下心神去看,都觉得有些恍惚,这才一年多的时间,竟然攒下了这么多。
至于这些粮食能做什么,徐青青也说不清。
她只是有多的时候,便先攒着。毕竟,这个时代,这个世道,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谁又会嫌粮多?
陈家湾这一季秋粮的收成,算是彻底落定了。
从开镰到入仓,前后忙了将近一个月。
如今谷仓满了,该分的粮也分到了各家各户的粮囤里。
村里人总算能歇口气,好好犒劳一下自己这大半年的辛劳了。
家家户户飘着新稻的米香,走在巷子里,无论从谁家院门口过,那股子新米煮饭的气味直往鼻子里钻,甜丝丝的,暖烘烘的。
有人家煮的是稠粥,米粒熬得开了花,汤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有人家焖的是干饭,锅盖一揭,白汽轰地涌上来,满屋子都是谷香。
文胜的媳妇吴梅子手巧,还蒸了这边当地人秋收后常做的新米糕。
米浆磨得细细的,倒在蒸笼里,铺一层红枣,铺一层豆沙,再盖一层米浆,上锅蒸透了,揭开来又软又香。
切成小方块,码在粗瓷盘里,她让文胜先给中院爷爷和东院大伯家各送一盘,再给邻居这家送两块、那家送两块。
大家尝了都说软和香甜,尤其家里的孩子,吃了一块还要一块,缠着大人不撒手,闹得各家媳妇纷纷上门来请教。
吴梅子也不藏私,怎么泡米、怎么磨浆、怎么铺枣、怎么熬豆沙,一样一样地教。
一时间,各家的院子里都响起了石磨磨米的碌碌声,灶房里都飘出了甜润的米糕香,从巷头到巷尾,融成一片。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得通红,一长条一长条地铺开,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暖橘色。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袅袅地飘,被晚风扯成薄薄的一层,融进暮色里去。
孩子们捧着米糕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嘴角沾着枣泥和豆沙,大人站在院子里喊吃饭,喊了三遍也没人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