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青拿着契书一车一车地清点核对,对了半日,最后在回执单上签了押。
他写字的手有些抖,不是紧张,是累的。
这几日连轴转,白天在晒场上盯着翻晒、分粮,夜里还要跟着族老那边对账,眼睛熬得发红。
可签完那一笔,他还是咧开嘴笑了,朝钱司吏和押粮的衙役们拱手:“辛苦辛苦,诸位辛苦!” 声音有些哑,可那笑是从心底泛上来的。
钱司吏收了回执,也客气了两句,带着人赶着空车走了。
车轱辘碾过村口空场,咕噜咕噜地响远了。
村口的工地上,方石匠带着人正加紧雕凿那座牌坊,錾子落在青石上,叮叮当当的,一声接着一声,密而有力。
陈明青送走了人,看着晒场上那一大堆粮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千五百石新粮里,一千石是村里的。
村里商议过,这一千石留在公中,先不分,作备用粮,留着应急。
村里人不用招呼,已经主动围了过来。
陈明青让人开了村中谷仓。
仓门一推开,里头只有靠墙摞着两排粮种袋子,中间空荡荡的,仓底已扫得干干净净。
一袋一袋粮袋搬进去,然后慢慢堆高,最后把之前空得有些发慌的谷仓填了个半满。
新粮的气息从仓门里涌出来,混着干稻草的味道,厚实而安稳。
剩下的五百石是徐青青的。
她让文山先拉了两车回岭上,剩下的让周达派了矿场的车来,直接运到矿场去。
文山赶着骡车来拉。
今日换了一匹骡子出来,脚力比不得从老家一路带过来的那匹壮实。
先前那匹叫“甜甜”的,昨日已经累坏了,歇在牲口棚里再不愿动。
见文山过来就朝他喷粗气,耳朵往后一贴,前蹄刨地,一副“你敢再使唤我试试”的架势。
文山也不恼,好声好气地给它刷了毛,又抓了两把豆料搁在槽里,看着它低头吃起来,才转身去牵了另一匹。
骡子还可以换着使,他就歇不得了。
车板上,村里人一起帮着码好了粮袋,他用麻绳拦腰勒紧,怕路上颠散了。
骡子迈着碎步,慢悠悠爬上青云岭的缓坡,车轱辘碾过碎石,咯噔咯噔地响。
运到宅子里的新谷,就只能靠他自己卸了。
昨日那批粮食已把偌大的灶房塞得满满的。
放不下的,还有今日这批,便放到徐青青那座小楼的一层,正好空着一间屋子,用来放粮。
文石、黑蛋、河娃、洪顺他们也放学了,赶紧也过来帮忙卸车搬粮袋。
几个半大孩子一人扛一袋,趔趔趄趄地往屋里送,嘴里还互相较着劲,看谁扛得多、跑得快。
粮食都安顿好,文山拿了簿册记了一笔,看了看最后的数目,忍不住咋舌。
一家人使劲吃,家里这些粮食也够吃上两年带拐弯了。
这几日的秋粮都运回来,文山也是累得够呛。
想着之前还矫情的嫌三更灯火五更鸡,读书苦,科举难,压力大,不想继续读。
如今回头看看,那算个什么苦?
是种田不苦吗?
这两日他人都累傻了,脑袋里一片空空,连想事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想着把车赶稳,把粮放好了,一头栽到床上去,一个指头都不再动,一觉睡到明日天光大亮。
高小兰从灶房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仰着脖子灌了半碗,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
坐在门槛上歇了一会儿,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眼睛马上就阖上了。
秀秀跑过来趴在他膝头,仰着脸问:“爹,咱家怎么这么多粮食?”
文山眼皮抬了一下,又合上了。过了两息,才从喉咙里闷出一句:“嗯……”
秀秀不干,伸手去扒他的眼皮,小手搭在他眼睫毛上:“爹你睁眼嘛,我问你话呢。”
文山被她扒得没法,强撑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低头看着她,声音含含糊糊的:“攒的。”
高小兰正在灶台前忙活晚饭,听着外头没了动静,探头一看,自家男人靠在门框上已经打上盹了,秀秀还趴在他膝头晃着他的胳膊。
她赶紧往锅里添上一瓢水,擦了擦手出来,把秀秀从文山腿上抱走,嘴里小声哄着“让爹歇会儿”。
秀秀不情愿地扭了两下,被塞了一块米糕,便也就乖乖地窝进她怀里不闹了。
文石和黑蛋从院子那边洗了手过来,两人手上还甩着水珠子,一看大哥那副累极了的模样,对视了一眼,也不多话,一人一边架住文山的胳膊,把他从门槛上捞了起来。
文山迷迷糊糊地由着他们拖,脚底下拌了两下蒜,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自己能走”,身子却沉得像是灌了铅。
兄弟俩也不理他这话,架着人一路进了西南角的院子,拖进了屋里,往床上一放,鞋子一扒,被子一扯,就算齐活了。
文山头一挨枕头便彻底没了动静。
等徐青青下衙回来听说这事,也是哭笑不得。
她坐在饭厅里,看着空了的位置,摇了摇头,“一个人哪搬得过来,喊人来帮帮忙啊。骡子都知道换着使,这人哪能可着一个用。”
饭桌上,小兰和文瑜、文石几个都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偷偷在笑。
徐青青夹了一筷子菜,停在半空,又嘀咕了一句,“文山这死脑筋,也不知道是不是读书读傻了。实在不成先搬到村里小院去呗,空着也是空着,非得一趟一趟往岭上扛。”
她想了想,放下碗筷,转头嘱咐小兰:“等文山醒了,让他在家先好好歇两日,什么事都别叫他干。”
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还有那卤鸭烧鸡什么的也别留了,该吃吃。这些日子大家都受累了,吃饱吃好,补一补。”
她说着,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后颈,肩上也酸得很。
揉了两下,又想起来一样,“还有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料子,也都做了吧,都是时兴的花色,再放就可惜了。”
她朝小兰摆了摆手,“你可别像文山似的,只顾自己闷头干。找陈大嫂她们帮着做一做。自己动手就算了,如今家里没有闲人,一个个都忙得很。”
小兰乖巧地应了一声,起身给她添了碗汤,又轻声说:“娘,你肩上也紧,我帮你按按吧。”
徐青青摆了摆手:“吃了饭再说。”
嘴上这么说,眉头却松了些,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低头看了看汤碗,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个埋头吃得香甜的孩子,嘴角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