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从睡梦中惊醒,先是一阵急促的锣响,铛铛铛敲在心口上。
随后又是重复的一短两长,这是之前逃荒路上约定过的示警暗号,意为“有敌来袭,妇孺退守,青壮护卫,结阵御敌”。
青壮们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来不及披上外衣,摸黑从门后抄起棍棒柴刀便往外走。
各家的老人和妇孺已经在屋里动了,门闩插上,桌子凳子推过去顶着大门,又搬了水缸和粮袋压在后面。
窗子关严了,有人抱着菜刀守在窗后,有人攥着擀面杖蹲在门边上。
孩子们被塞进床底或柜子里,大人什么话也不说,只用眼神让他们别出声。
各家青壮没有硬冲出去,而是先到巷口集结。
每条巷口都由小队长留下三五个人,摆开战阵。
两根长棍在前,两根短棍在两侧,一人居中策应,封堵巷口,组成一个简易的攻守单元。
其余青壮,每五六人成一阵,各阵之间前后呼应,沿着主巷向村尾方向压过去,棍子横在身前,随时准备迎敌。
最先冲出来的是王坤。
他身形极快,在雨幕中像一道黑影掠进主巷,脚步几乎不沾泥。
他身后是徐青青,紧咬不舍,两人一前一后,在村巷中拉出一道急促的追逐线。
王坤一进主巷便看见前面黑压压站着几队人。
长棍横在身前,短棍握在手中,齐刷刷地对着他,封住了主巷去路。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冲阵,他一个人冲上去,固然能放倒几个,可势必被更多人缠住。
后头徐青青追得紧,他不敢耽搁。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拐进一旁小巷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短促而清亮,穿透雨幕,落在每个村民耳中。
各队的青壮们听到哨音,脚步微微后撤了半步,原本密不透风的阵型齐齐让开了一道口子。
王坤没有多想,飞快地从那道口子里冲了出去。
他跑出巷口时,余光扫见两旁的村民紧握棍棒,目不斜视,没有一人上前,也没有一人退后。他知道这是有意放他走,牙关咬紧,脚下更快了几分,直奔村口而去。
徐青青紧随其后。
她方才追进主巷时便看见了村民的战阵,她吹响哨音,便是示意大家让出一条生路,不要轻举妄动。
这人武功高强,若在村巷中缠斗起来,村民们难免遭殃。
出了村口是一片空旷的泥地,便没有顾及了。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村口,徐青青脚下一紧,追了上去,两人在雨中战成一团。
晒谷场上,护卫队截住了七八个贼人。
周达带着人从东边冲过来时,那些贼人还在谷仓门口砍门,听到首领的啸音刚转过身来,护卫队的刀已经到了眼前,刀锋映着雨光,一晃便是几道寒芒。
见势不妙,十几个贼人分头就跑。
可二三十个护卫一股脑围上来,他们往哪边冲都被打了回来,东边刚撕开一道口子,西边的刀已经横了过来,南边刚迈出两步,北边的拳又拦腰扫到。
除了几个脚底快的趁乱冲了出去,大部分渐渐地便被逼到了场中央。
七八个人背靠背站着,刀握在手里,可手已经在抖了。
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汗,每个人的胸口都在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雨中清晰可闻。
周达喝了一声“放下刀”,那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犹豫和惊惶。
终于,有一人先松了手,刀哐当一声落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泥点。
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也落了地。
护卫们一拥而上,将人按住,反剪了双手,拿绳子捆了。
周达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吩咐人把俘虏押到一边看管。
也有五六个贼人跑出了战团,东边已经不通,想着能跟在王坤后面从村口方向突围。
他们跑进了主巷,发现前头有人堵着。
口子早已合拢,几队村民持棍而立,长棍斜指,把前方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们转身想往小巷里钻,没跑两步又停住了。
小巷口也站着一排人,棍子横在胸前,摆着一个半圆形的阵势,口子朝外,正等着他们钻进去。
后头又有护卫队的人追上来,脚步声越逼越近。
他们把心一横,继续往前跑,前方村民模样的貌似更好打一些,只要冲出去就行了。
他们沿着主巷狂奔,靴底踏得水花四溅,可没跑出多远,便被一个一个圈进了战阵中。
前后左右都是陈家湾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围上来的,脚步比雨点还密,五六个人打一个,棍棒从四面八方落下,专往腿上、肩头招呼。
一棍扫在膝弯,那人便跪了下去,一棍砸在肩头,刀便脱了手,一根棍子横在脖颈处,冰凉地贴着皮肉,不敢再动了。
旁边的村民立刻上前,把人按在地上捆了。
村尾最为混乱。
有护卫队,有贼人,还有不断涌来的村民。
三拨人混在一处,人影憧憧,在雨幕中搅成一团。
喊声、脚步声、刀棍碰撞声混着雨声,分不清谁在喊谁,谁在打谁。
覃大覃二追着一个贼人,从晒谷场一直追到村里。
那贼人滑不留手,身子像抹了油似的,几次从他们刀下逃脱。
覃大一刀挥过去,他缩身一让,刀头擦着头皮过去,只砍落了几根头发。
覃二从侧面扑上来,他又往地上一滚,从覃二胯下钻过去,爬起来又跑。
覃大越追越急,脚下沾了泥水,跑起来一溜一滑的,有一次差点自己摔个跟头。
覃二则紧紧跟在那贼人后头,额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一双眼睛死盯着那人的脑后勺,恨不得用目光把人钉在地上。
直到前方村民堵住路口,那贼人脚步一顿,便想转身往旁边最近的院墙里跳。
紧跟而来的覃二忽然抓住了那人转身的一个空隙,什么招式也来不及想了,攥紧拳头抡圆了胳膊,一记王八拳直捣对方面门。
只听咔嚓一声,拳头正中鼻梁。
那人惨叫一声,两只手立刻捂住了鼻子,身子弓得像只虾,眼泪和鼻血一齐往外涌。
他蹲在地上,手里的刀早就不知掉到哪里去了,整个人彻底没了战斗力。
覃二站在他面前,拳头还举在半空,自己都愣住了,没想到这招竟然这么管用。
覃大赶上来,赶紧上前去押人。
那人还待挣扎,捂着鼻子往旁边一滚想跑。
陈癞子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脚下一绊,又伸手麻利一探,熟练地抽掉贼人的腰带,三下两下把人反手捆了个结实。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水,抬头朝覃二咧嘴一笑:“你这招可以啊!”
覃二还在看自己的拳头,像是没缓过神来,闻言只是愣愣地点了点头。
覃大在旁边看着,眼角直抽,瞬间觉得腰上一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
还好今日这招用在了贼人身上,他默默把腰带又系紧了些,打了个死结,这才弯腰去拎地上的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