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掌柜的得了东家吩咐,亲自带了个老实话少的伙计,连同吴有一道,赶着一辆骡车出了扬州城。
车上摞着几十袋粮食,麻绳在车厢横梁上绕了几道,勒得紧紧的。
骡车沿官道一路往江阳县方向赶,车板被压得吱呀作响,走得不算快。
吴有坐在前面车辕上指路,到了小苇村,在吴家院门外停住时,日头已经过了中天。
吴婶子正在灶房收拾,听见院门外有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
见一辆骡车停在门口,吴有从车辕上跳下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便赶紧擦了手迎出来。
吴有推开院门,和伙计两个人卸了门槛,骡车便赶进了院子。
三人开始一袋一袋地往下搬粮食,袋子摞在屋檐下的墙根底下,一袋挨着一袋,不一会儿便在墙根下码了齐腰高。
“老大,这是咋回事儿?哪来的粮食?”
吴婶子扎着手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儿子那阵仗,整个人都懵了。
吴有凑过去低声说:“娘,您别声张,先喊我爹回来,悄悄的。”
等吴老汉拎着锄头从地里回来的时候,院里一车粮食都快卸完了。
檐下一溜粮袋码得齐腰高,有半面墙那么长。
他愣在院门口,锄头都忘了放下。
吴有把他爹拉到墙根下,压着嗓子说:
“爹,我把红薯卖了——一斤一两银子,外加一车粮食。”
吴老汉手里的锄头晃了一下,好悬没砸了脚面。
他赶紧扶住了,定了定神,又问:“卖给谁了?”
“不是外人,就是我们商行的东家收的。”
吴老汉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檐下那排粮袋,喉咙里滚动了一下,没有再多问:
“行,老大,这事儿你做主吧。”
吴有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往灶房那边去了。
“爹,那我带人去过称了,你点点粮食——这是六百斤。”
吴老汉站在檐下,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袋封口,心里默默地算了又算。
三百斤红薯换来了三百两银子和一车粮食,他低着头嘀咕着:“不过是个吃食,咋能比肉还贵呢?”
吴有带着掌柜的和伙计进了灶房,把红薯一筐一筐地搬出来过秤。
掌柜的亲自掌秤,伙计一旁记数,吴有站在旁边看着,再一筐一筐地往车上搬。
红薯称完,一共是三百一十八斤,也就是三百一十八两银子。
掌柜的从怀里取出一沓银票,当着面点了数,递给吴有。
吴有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贴胸的口袋里。
红薯全部搬上骡车,掌柜的又拿了草帘将薯筐遮得严严实实,粗麻绳扎了一道又一道。
吴婶子还要留饭,掌柜的摆手婉拒了。
“东家等着呢,我得赶紧回去。”
吴婶子便回去拿了几个煮鸡蛋塞到掌柜的手里:“路上带着吃。”
掌柜的推辞了两下,见推不过便收了,揣进怀里。
朝吴有拱了拱手,带着伙计赶着骡车出了院门。
院门合上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灶房里那堆红薯空了,只剩下墙角几片干枯的薯叶和地上散落的碎土。
檐下多了一排粮袋,码得整整齐齐的。
吴老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排粮袋,又看了看灶房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想笑又觉得笑出来不太对劲,抿着嘴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堂屋里走。
吴婶子还站在灶房门口没动,望着那边空了一块的角落,念叨了一句:“唉,小家兴最爱吃的红薯,没了……
王春草从屋里出来,手里已经挽上了一只篮子,听见婆婆这话赶紧接道:娘,我去买肉——没有红薯,还有肉吃。
她说着便出了院门,步子轻快。
堂屋里只剩下吴有和他爹两个人。
吴有从怀里掏出那叠银票,银票不厚,几张叠在一起,纸面簇新,边角齐整。
他拿在手里,表情有些讪讪的,递也不是收也不是,就那么举在胸前。
爹,这——
吴老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叠银票,摆了摆手:
你先拿着。晚上等老二回来了再商量。
吴有便把银票重新折好,小心地收进怀里。
他站在堂屋门口,抬手蹭了一把额角的汗,忽然觉得这午后的日头暖得不像秋天,怎么晒得人有些发晕。
日头落到西边时,小家兴散学回来。
走到自家门口,和小义挥了挥手,便推开院门跨了进来。
一股肉香从灶房那头飘出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吸了吸鼻子,脚下小跑起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推开堂屋的门,桌上一碗接一碗地摆着,热腾腾的,像是开席的架势。
王春草今日难得大方,割了几斤肉回来,拎了一条三斤重的江白条,还打了一壶米酒。
桌上红烧肉油亮亮的,酱汁收得浓稠发亮,肉块肥瘦相间,在盘子里颤颤巍巍的。
旁边一盆炖鱼块,葱姜浮了一身,汤汁泛着乳白,热气直往上涌。
还有溜豆腐、摊鸡蛋、炒藕片、卤豆干、凉拌菜,满满当当铺了一桌。
桌角还搁了一壶米酒,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
今日怎么这么丰盛——
吴二刚下工进门,看着满桌菜色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壶米酒,“今儿啥喜事?吃这么好?”
吴婶子端着一盆白米饭从灶间出来,把饭盆搁在桌边,擦了擦手说:你哥把咱们家的红薯都卖了。
最后还上了一盘炒腊肉和炖萝卜,是吴二从矿上带回来的,肥瘦相间的肉片煸得焦香,和大蒜叶一起炒,油汪汪的。
桌子已经摆满了,一家人围坐下来,大人面前各倒了二两米酒。
先是一齐举杯抿了一口,酒液温热地从喉间滑下去,满桌便活泛起来。
吴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偏头看向吴大:大哥,这是卖了多少?连酒都备上了。
吴大嘴角已经咧到了耳根,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一斤,一两银子。
吴二夹菜的手一抖,那块肉“啪”地落回碗里。
他呛了一下,清了清喉咙,才伸出大拇指,朝吴大比了比:大哥,你是这个。
吴大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角,连耳根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他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吴二斟满,两人碰了一下杯沿,又各自抿了一口。
他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哈”了一声,像是这两日攒下的得意和慌张,终于在这口酒里找到了往外倒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