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宿的地方都安排妥了,办公的地方却还没有着落。
江阳矿场新立,营房、工坊、库房都一一建起来了,可从大使到副使,再到下面的吏员,一直还没个能正经坐下来稳稳当当地写文书、理账目、处理公务的去处。
有事要安排,便临时借间营房凑合,或寻一处工棚,有时干脆就在空场上站着说完了。
日头大时就挪到墙角的一小片荫凉里,把话交代完,再各散各处。
文书账册暂时不多,先堆在一只木箱里,锁在临时办公的那间营房中,取一次翻一次,麻烦得很。
徐大山说过好几回:“得有个正经衙门了。”
可前阵子又是盖营房又是建工坊的,总腾不出手来。
如今矿场各处渐渐完善,官署也该提上日程了。
徐青青挑了一日,把徐大山和钱老六叫到采石工棚前那片荫凉里。
棚子底下散落着不少碎石和废石,脚踩上去哗哗响。
一块平整的大石块上铺着一张草图,四角压着小石子,风一过纸角便微微掀起。
钱老六蹲在旁边,手里捏着炭笔,耳朵支棱着。
徐大山蹲在石头另一边,拿手指在草图上比划,他参与过几处新矿的筹建,见过正经官署的样子。
“正堂要大,能站得下几十个人。
最好朝南,光线足,冬天也暖和。
两侧带厢房,一排做账房,一间存文书,还得有待人接客的地方。”
“还有二堂,要能摆得下一张大的长条书案,方便日常办公,存放文书和印信。
后面还得有个小院,一排后罩房,给值夜的吏员住。”
徐青青站在旁边,听着,偶尔插一句。
她想起扬州城里那些衙门的样子,门要宽,堂要深,光线要足,窗子开得大些,屋里才亮堂。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墙要砌厚实些,冬日里暖和。地基要高,防水又稳当。”
又展臂在身前比了比宽度,“正堂前要有个门廊,下雨天也能站人。将来升堂、集人,都用得上。”
还有前院,要宽敞些,办事的人进进出出,不至于挤在一处。”
钱老六一一点头,炭笔在纸上刷刷地勾着线,手底下飞快,不时抬头瞄一眼,再低头补几笔。
兄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大小、尺寸、格局、方位都慢慢敲定了。
画完了,钱老六直起腰来,把草图抖了抖,吹了吹纸上多余的炭灰,双手递过去。
“大人您看看,这格局成不成?”
徐青青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几个拐角处停了停,点了点头:“先这样。你把尺寸定下来,就动工。”
钱老六应了一声,把纸卷好揣进怀里。
建官家的衙门,钱老六如今心里完全不带怕的。
他盖过大宅、书院、祠堂、谷仓、营房、工坊,库房,就连三层的藏书楼和摘星楼也盖过了。
他早已习惯了徐大人说盖什么就盖什么,也习惯了图纸一到手就开工。
只要开工,他就知道地基怎么下、砖怎么砌、梁怎么上。
一座一座房盖起来,心里头只有麻木,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
钱不钱的已经无所谓了,反正徐大人这边从来也没亏待过他。
盖不完的房,一天都不带歇的,如今再添一座官署,也就是多画几张图、多垒几道墙的事。
钱老六也不知道眼下这种心态,算不算已经摸到了匠师境界的边,心境澄明、无欲无畏。
他准备忙过了这阵,就去和那位冶铸技艺已经顶尖的赵师傅请教一下。
陈家湾村长职务的交接,在一片平稳中悄然进行着。
没有什么隆重的仪式,也没有敲锣打鼓的动静。
就是陈明青这些日子,走到哪儿都带着文元。
田埂上、晒场边、水渠旁,村头巷尾,鳏寡孤户,一处一处地走,走到哪说到哪,手里那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就这么摊开来交到了儿子眼前。
重中之重头一桩事,自然是地里的。
陈家湾所有的田地,都是全村合种的,那村长要管的事可就多了。
几千亩连成片,哪块该种什么,备种、备肥、备农具。
哪块该犁了,哪块该灌了,哪块地力薄得补肥,哪块地势低容易涝,这些东西都装在村长的脑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掏。
农时、天气、农活安排、人员调配、工筹记录,大多没有账本子,就是年深月久攒下来的功夫。
文元跟着他爹,踩过一片又一片田埂,鞋帮子糊满了泥,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来的小腿晒得发红。
他一条一条听,心里脑子里默默记着,不敢漏下半句。
有时候走到地头上,他爹随手薅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一捻,看看成色,又抬头看看日头,扭头跟他说一句。
他只管点头,回头在簿子上再添一笔,随身带的一本册子,这几日已经记了大半本。
第二桩是河道工程。
地龙车前些日子又新造了一架改良版的,比旧的那架更快更稳,两架地龙车一前一后同时开工,河道如今已经挖通过半了。
远远望去,泥滩上豁开一条深褐色的沟壑,直直的穿过大半个陈家洼。
文元跟着他爹在工地上又忙前忙后的跑了两天,搬土、监工、记工筹,脚底板磨得发烫发疼。
转头再去看远处那些还没顾上的田块,头一回觉得手脚和脑子都不够用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坐在东厢屋里,就着桌上一盏油灯,把这些日子记的册子,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思量了许久。
灯捻子爆了一回灯花,他才醒过神来,起身去了正房。
他坐在陈明青对面,也没绕弯子,开口就说了实话:
“爹,我不如你。
村里事情本就不少,顾着地里又顾着工地,我是真的顾不过来。
爹,你受累,河道这边你再盯一盯吧。”
陈明青听了这话抬起头,看了看大儿子。
文元的眼底青了一层,脸色也黑了些,眉头拧着,显是掂量过了才开的口。
他想了想,没有硬推,点了点头。
“行。那还是我来盯着这边工地。
这河道看进度,今年就能挖通了,有始有终,我把它盯完吧。你先把地里的事接住,别的慢慢来。”
文元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五百多口的村子,还有几千亩的耕地,大事小情的,他确实顾不了更多了。
陈明青想起一件事,叫住文元,又补了一句:
“你青婶子那片地,一定要多去看看。安排村里的老把式专门照管。
那片地的地力好,稻种更好,长势明显比咱们这边强一截。那就是全村的尖尖,来年的粮种可都指望着它了。”
文元郑重地点了点头:“爹,我记下了。”
村里人对换村长这事,议论归议论,反对的倒一个也没有。
地头上、工棚里,村巷口,井台边,三五一堆闲话时不免提到。
说着说着便有人叹气,说陈明青当了这些年村长,把村里带得稳稳当当的,对孤老孤儿的照顾也是真金白银,没有半点虚的。
办事也公正,是没谁能比他做得更好了。
如今他要交班给文元,大家心里也盘算了一回。
文元这后生素来稳妥,性子憨厚,处事公道,像他爹。
再说,村里的事,这么多年都有旧例,有规矩,事情按规矩办,就错不了。
何况,有人说笑着压低了声,“新村长上头还压着里正呢,里正上头不还有老族长么?”
话说到这份上就不必再透了,彼此心里明白,端起碗来喝了口水,笑了笑,便转去别的话头上了。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偏,田埂上的影子也跟着一寸一寸地挪。
陈家湾的日子还是那么过,和往天没什么两样。
—————分割线—————
———————————
钱老六小剧场
这日,钱老六正对着面前那张官署建筑施工图出神。
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静如水、无欲无求,脑中一片澄明。
他心说,坏了,难道这就是匠师境界?
来得也太突然了吧,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飘进来了?
他停下来仔细品了品——
确实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仿佛天地都在掌心。
不管了,必须去赵师傅那儿确认一下。
后来赵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今儿晌午吃了没有?”
钱老六愣了一下,说:“没……没顾上。”
赵师傅点点头,转身带着他往饭堂走:“那就先吃饭。境界什么的,等吃饱了我再和你细说。”
先稳住。
至少他饿过劲儿的时候,还没以为自己是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