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矿场的营房区域,如今已颇有规模。
矿场里一百多号人,都住在这边。
一水儿的青砖瓦房,没有扎堆挤在一处,而是沿着矿场最北边的边界,一排一排盖起来的。
边界上竖起一道木栅栏,把矿场和外部隔断开来。
高大的房屋像一道厚实的屏障,又拦住了一部分越界的视线。
站在远处望过来,只看得见屋脊上铺得整整齐齐的青瓦。
和村里那些独门独户的民居不同,营房一盖就是一排十间屋子相连,统一的样式和朝向。
徐青青在营房初建时就要求,要结实,要舒适。
所以每一间房都高大宽阔,墙厚顶高,夏日里晒不透,冬日里也不漏风。
有的还隔出了里外间,外头待客,里头安寝,算是给带家眷的人留了一分余地。
矿工们单独分了两排营房,带了家眷的一家分得一间,单身汉便两人合住一间。
宽敞的新房住着,人人欢喜。
这些矿工都是从永城煤铁矿那边调过来的,那边是几千人的大矿,往往是二三十人一间屋子,住的也是通铺,翻个身都费劲,环境可想而知。
到了这边,推开房门,光就涌进来了。
青砖铺地、窗明几净,单人新床铺,连被褥也是统一发的。
头一日搬进去,有人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伸手摸着门框不撒手,像是不太敢相信这亮堂的屋子是给自己住的。
住下没几日,屋子里便慢慢有了人气儿。
有人在墙上钉了木钉挂衣裳,有人在窗台上放了只粗陶罐插野花,黄的白的,蓬蓬地开了一簇。
一间空屋子,住上几日便被人和家什填满,虽不是独门独户,却有了家的模样。
不少家眷还在营房后的空地上开出一片菜地来,沿墙根翻土,起垄,把菜籽撒下去,浇上水。
不过几日便有嫩芽钻出地面,绿茸茸的一层。
营房西头还盖了一间饭堂,伙房和饭厅连在一起,占地不小。
伙房里搭了四口灶,两大两小,那几口大小铁锅都是冶铸工坊自己打制的,浑圆厚实。
灶膛里的火从早到晚不熄,锅里的热气和饭菜的香味儿一阵一阵地往外飘。
饭厅也是一色的砖瓦房,四面开窗,通风敞亮。
长长的一溜,都赶上了一排营房的进深,就算再添一百人,也一样坐得下。
日头好的时候,饭厅的门窗都开着,风从这一头穿到那一头,带着灶膛里柴火的气息和菜的油香。
饭堂的厨工和杂工,都是从矿工家眷里挑出来的。
大家推选,谁灶上厨艺好,谁手脚利索,谁干净勤快,就这样选出了六个妇人来。
她们每日就在饭堂上工,负责矿场百来号人的一日三餐,比照矿工拿一份工钱,是正经的差事,干得也尽心。
每日天不亮,伙房便亮起了灯。
揉面的、切菜的、烧火的,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热气一团一团从窗口涌出来,在晨光里散得慢慢悠悠的。
早起的人经过饭堂门口,那股子热腾腾的面香便扑面而来,裹着葱花炝锅的焦香,让人一下子就醒了神儿。
另外,这些家眷里还有几个孩子,平日都被拘在屋子里,不让出去野跑。
徐青青知道了,便吩咐下去,无论男娃女娃,适龄的全部送到青云书院去上学,束修也由矿上出。
消息传开那天,几个妇人蹲在水盆边洗菜,手里的活没停,嘴上的话却多了起来。
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有人拿袖子蹭了蹭眼角,再抬起头时,脸上却又是笑的。
矿工们私下里说起这些事,免不了要和永城那头的日子比较一番。
住得比以前舒坦,屋子里冬暖夏凉。
饭菜也实在,油水足,分量够。
婆娘有了一份活计,腰板都挺得直了些。
家里孩子还有书读,正经的先生教着,识字算账,往后总比自己强。
有人说:“摊上这样的上官,是咱们的福气。”
旁边的人接话:“可不是?徐大人是个好官。”
这话在饭堂里,工棚里私下传了一圈,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觉得夸得过分,是大家都心里有数的事。
矿场里,属护卫队的人数最多,五十人,分了三排营房,单独划了一处。
营房前特意夯了一片平整的空地,方便早晚操练。
还有一排营房,住着十位工匠,还没住满,余下几间空着的,便分给了新来的船员。
于伯于婶一间,靠东头,窗子开得大,推开窗便能望见河面。
其余八人,四个人一间,占了两间。
文华和癞子则是和徐铁柱分了一间。
屋里的床是新打的,刷过桐油。
被褥是统一发的,灰色的粗布面子,叠得方方正正码在床尾,边角上绣着工号,针脚虽粗,却认得清楚。
这些船工,平日里下工还是要回陈家湾自家住。
家里有热饭热菜,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谁愿意住在营房里?
但矿场事多,值夜、午休、遇上紧急状况,总要有个方便落脚休息的去处。
营房虽比不得家里,可床铺干净,门窗严实,住着倒也踏实。
白日大家都出门去上工,到了傍晚,营房区域才算是活起来了。
饭堂里亮起灯,下工的人三三两两往里走。
打完饭便端着碗出来,蹲在廊檐下或者靠墙站着,一边吃一边说话。
营房前的空地上,几个孩子在追跑打闹,尖细的笑声在屋墙之间弹来弹去,直到被大人喊回去写大字,才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