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癞子又转到老吴氏和牛娃那屋。
炕上角落里躺着牛娃的弹弓,树杈子的弓架裂了一道缝,皮筋松松垮垮地耷拉着,一看就是坏了有些日子了。
癞子弯腰捡起来,在手里翻了个个儿,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臭小子,就知道等着爹回来修!”
他把弹弓揣进怀里,琢磨着待会儿找根麻绳给重新缠一缠。
炕头另一边搁着件做了一半的衣裳,细棉布的小褂,针脚密密实实的,才缝上了一只袖子,另一只袖子摊在旁边,线还连着针插在布上,像是做得累了随手搁下的。
他拿起来比了比,是做给牛娃的。
娘眼神不如从前了,针脚却还是那么密实,密得跟她的性子一样。
他把衣裳轻轻放回去,退出来,心里头有些说不出的滋味,把包袱里的银子一一掏出来,在堂屋的桌上摊开码好。
想想又去柴房里翻出一卷麻绳,掏出怀里那个弹弓,坐在堂屋里边修边等。
日头一点点矮下去,窗格上的光影慢慢挪到西墙,红霞铺了半边天。
院门口终于有了动静,三个人一起回来了。
牛娃看着自家敞开的院门,头一个冲进来,嫩生生的嗓门,喊得满院子都响:“爹!爹回来啦!”
陈癞子从堂屋里出来,牛娃子一头扑进他怀里。
他把儿子抱起来,冲着门口怔怔站着的婆媳俩咧嘴一笑:“娘,媳妇儿,我回来了。”
杏娘的脸先是一白,紧跟着泛了红,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
她放下手里的书袋,走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伸手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
“你还知道回来!”
癞子“哎哟”一声,却没有躲,站在那儿任她拧。
拧完了,他又笑着去挽老吴氏的胳膊,招呼杏娘一块儿,一家四口进了堂屋。
他指着桌上摊开的银子,眉梢都带着得意:“四十两,我挣的,你收着。”
杏娘低头看了看那包银子,又抬头看了看他,没接,反而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要。给娘收着。” 说着转头看了一眼婆婆。
老吴氏正扶着门框站着,脸上带着笑,眼角却湿了。
这银子可不好挣,儿子黑了,也瘦了一圈。
癞子走过去,把银子放在老吴氏手里,又退回来,站在杏娘面前,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
“杏娘,我保证以后不出远门了。徐先生让我去新建的江阳矿场做吏员了。”
他说着,挺了挺胸脯,像是要把那几个字说响亮些:
“吏——吏员。我以后可不是平头老百姓了。
杏娘,你往后是吏员娘子了。
娘,你就是吏员的老娘了。”
老吴氏攥着银子,使劲点了点头。
杏娘站在那,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眼里的泪珠子却顺着脸颊滚下来了。
箱子送进村长家院子时,日头刚刚偏西。
众人卸了手,寒暄了几句,便各自散了。
离家这么久,都赶着回家呢!
文华站在木箱旁边,院子里亮堂堂的,也静悄悄的。
他穿过院子,进了西厢房,屋里也是静的。
他媳妇正坐在靠窗的矮凳上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便站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确定他全须全尾的,才松了手,嘴却抿得紧紧的。
文华被她拽得晃了一下,也没躲,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咋回来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文华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放在桌上:“完事了,徐二叔这趟把我要回来了。四十两工钱,都在了。”
他媳妇看了一眼那包银子,没有接话,攥着他胳膊的手却慢慢松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中间那趟没回来,徐二叔上门来,我这心里头……”
她说着低下头去,没有往下说。
文华在她旁边坐下来,凑近了些:“事出突然,谁也没料到。不过也算苦尽甘来,以后不走了。徐先生让我去江阳矿场做吏员。”
他媳妇抬起头来,愣了一愣,嘴角便弯了起来。
两个人又挨着说了两句体己话,她忽然想起什么来,搁下针线,推了他一把。
“你先别在这儿坐着了,去中院看看爷爷。他老人家掂着你呢,你出门这两个月,他提你好几回了。”
文华点点头,赶紧起身往隔壁去。
过了那道栅栏门,前院和屋里都没瞧见人,他绕到后院,才在菜地里瞧见了老族长。
老人家正蹲在菜畦边上摘菜,日头在他背上晒出一层薄汗,枯瘦的手指一颗一颗地掐着菜根。
旁边的小筐里已经摘了小半筐,嫩绿嫩绿的。
文华喊了声:“爷爷,我回来了。”
老族长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片刻,脸上便慢慢漾开一层笑纹:“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文华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蹲下来,一声不响地跟着摘起菜来。
老族长问起豫南的情形,文华便慢慢的讲起来,那边的地,那边的人,这些日子他和癞子都做了什么。
说着说着,他想起来了,指了指东院,“爷爷,我把咱们陈家村祠堂的那些牌位、祭器、旧物都带回来了。”
老族长的手停了一瞬,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目光沉沉的,又垂下去,半晌才说:
“好孩子,我知道你当初留下,是为了大家着想。这祠堂旧物能找回来,是好事,是意外之喜。
他顿了顿,语气慢下来,“可你要记住——
陈氏祖先在天有灵,最看重的不是那些木头牌位。子孙安居乐业,人丁兴旺,那才是他们最想见的。
往后,不必再执着这些虚的,保全自己,保全族人,才是最重要的。”
他说得慢,嗓子有点哑,一字一字却很清楚。
爷孙俩说着话,摘着菜,午后的院子里,暖风吹过,日光透过树叶筛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同寻常日子没什么两样。
摘完菜,文华又帮着把院子里的柴火拢了拢,把水缸添满了。
老族长坐在屋檐下的躺椅上,看着他在院子里进进出出,一直没说话,可嘴角始终挂着一丝笑意。
日头渐渐西沉,暮色从远处漫过来,把院子染成一片暖黄。
文华洗了手,过来说了声,“爷爷,我先回去了,爹娘该回来了。”
老族长摆了摆手,没有留他,只说了句:“今日摘了那么多菜,晚上一起过来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