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此时也不急着走了,纷纷凑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矿场为啥招船员,有船吗?”
徐大山伸手往河道前方一指:“喏,在那边,两艘中型货船,将来还要建矿场的专用码头。”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瞧见了。
河道拐弯处泊着两艘船,船身漆色崭新,桅杆笔挺,帆布叠得齐整,系在横杆上。
吃水浅,船身稳,像是刚下水不久的新船。
徐大山又把目光转回众人,
“这船是咱们矿场的,没人开可不行。
你们都是有船工底子的,别荒废了。矿场招船工,于伯、于婶来了,直接做船长。”
他顿了顿,“今日刚下船,大伙先回去歇着,明日一早到矿场找我,报到签工契。”
于伯站在人群里,听见“直接做船长”几个字,心里一荡,眼眶竟有些发红,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众人都笑呵呵地应了,又一起搭手抬着两只木箱往村里走。
于伯走在最后头,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那船,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
于婶走在他旁边,也没有催他,只陪着他一块儿慢慢走。
吴二回小苇村时,日头正毒。
村口的土路晒得发白,踩下去硬邦邦的,他肩上那件靛蓝布褂子早被汗洇透了,后背印出一大片深色。
推开院门,老槐树底下的芦花鸡在阴凉里打盹,被他惊得扑棱了两下翅膀,又缩回去。
进了堂屋,他从怀里掏出那包银子搁在桌上。
银锭碰着桌面,闷闷地响了一声,屋子里针线扯过布料的细碎声响便止住了。
李巧娘正坐在堂屋桌旁做针线,看见吴二风尘仆仆的回来,又看见那包银子,眼里的光便亮了起来。
她如今肚子已经老大了,整个人也有些笨重,坐在那儿也没起身,只探过身子,捏起包袱掂了掂,眉梢眼角都是笑,“当家的,这回活儿跑完了,是不是就不走了?”
吴二在她旁边坐下,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运薯苗的活计今年估计没了。不过,媳妇儿,我要进矿场做船工了,月月领工钱。”
他把徐大山的话学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
“那江阳矿场是新立的,就在陈家湾边上,那可是朝廷的矿场。往后你男人也是吃皇粮的人了。”
李巧娘听了,愣了一愣,随即笑开了怀,笑得身子都往后仰了仰,肚子也跟着颤,笑声脆生生地滚过屋子。
吴婶子听见动静从灶房过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老二回来,也正好听见最后那句“吃皇粮”, 脸上的笑便也兜不住了。
一家人都高兴坏了,笑声挤满了屋子,连墙角那只老猫都被吵得竖了竖耳朵。
只有大嫂王春草坐在里屋,低着头缝着荷包,手里的动作慢下来,嘴唇紧紧抿着,心里头酸得厉害。
她丈夫还在城里商行里做着那份不咸不淡的账房活儿,月银一年到头也不见涨。
家兴倒是进了青云书院读书了,省了开销,可一家三口就此分了两地。
眼瞅着二叔一家日子越过越稳当,她心里说不酸那是假的。
正愣神,堂屋里忽然传来“哎呦、哎呦”的叫声。
是弟妹李巧娘。
王春草顾不上再琢磨,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走出来。
李巧娘抱着肚子,靠在椅背上,一声接一声地叫。
吴二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围着她转,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张着嘴干着急。
吴婶子上前一看,李巧娘裤子膝弯处湿了一大片,声音顿时变了:“怕是羊水破了!”
王春草上前两步,跟婆婆一人一边,把李巧娘架起来,半扶半搀地往里屋挪。
吴二也跟着一头扎进去,吴婶子回头喝了一声:“你跟进来干啥!去地里把你爹叫回来!他去陈家湾了,到那边找!”
吴二慌慌张张掉头就跑,一头撞在门框上,顾不上揉,趔趄着出了院子。
里屋安静下来,李巧娘半靠在床头,气息还没喘匀,攥着被单的手指节泛白,眼里全是慌。
她是头胎,和吴二一样,没经验。
王春草蹲在床前,声音放得低稳:“弟妹,先别慌,咱娘就是收生婆,村里几个孩子都是她接的。你这胎足月了,胎位也正,稳当着呢。”
她拿手背探了探弟妹的额头,湿漉漉一层汗。
直起身来跟婆婆说:“娘你守着,我去烧水预备着,再窝两个鸡蛋,让弟妹先吃点攒力气。”
吴婶子已经在床头翻找剪子和棉布,头也不抬地应了声:“去吧。”
王春草转身出去时,脚步已经稳了。
她路过堂屋时,看见桌上那包银锭还敞着口,几锭银子在日头底下泛着光。
她没有多看,径直走进了灶房。
灶膛里的火很快亮起来,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热气一缕一缕地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填满了整间屋子。
吴家这一忙,日头便慢慢往西斜了。
陈癞子到家时,家里头没有人。
杏娘在朱颜坡上工,老吴氏带着牛娃去了书院,她在膳堂忙活,牛娃在胡夫子的课堂上旁听。
他在堂屋站了一会儿,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喘气声。
两个月没进家门,桌椅还是那套桌椅,桌上的粗瓷碗倒扣着,干干净净的,灶台也没落灰,一看就是日日有人擦洗。
他心里头一松,把包袱搁下,转身在家里转了一圈。
靠窗的桌角上压着一沓草纸,上头写满了大字。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粗一道细一道,不知道这是牛娃的,还是杏娘的,或是两人的都有。
他凑近了看,认出几个——“人”、“大”、“天”,还有一个“陈”字。
那个“陈”字写得格外用力,最后一捺几乎戳穿了纸背,留下一道毛糙的破口。
他用指头轻轻摸了摸那道破口,嘴角翘了翘,心里头美滋滋的。
杏娘一定是太想他了,又不认得几个字,偏要写他的名字,还写成这样,可见是想他想得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