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林向北没在屋里待着。
他把台灯关了之后摸黑上了楼顶,楼顶的铁皮门有点紧,他抬了一下门框下沿才拽开,门轴发出一声锈蚀的嘶叫,然后他迈出去踩在水泥楼面上。
楼顶平台上那把旧藤椅还在老位置,靠北边的护栏放着,扶手的地方被海风吹得有些松散,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走过去在那把藤椅上坐下来,后背靠进椅背里,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前面水泥台面上,脚踝交叉着。
头顶没有灯,海面也没有月光,整个星沙岛像浮在一片墨黑色的平面上,只有远处深海市方向的天际线透着一层薄薄的橘灰色光晕,那是城市的灯火在天幕上反射出来的东西。
他没去看那片光晕,目光平视着前方那片漆黑的海面。
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到声音。
海水拍在礁石上的节奏很稳,一下接一下,中间的空档大致均匀,潮水正在退,浪的力度比白天小了半截。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动。
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刮着藤椅编织面上一个翘起的毛刺,刮了两下之后那个毛刺被磨平了,他的拇指就停在了那个位置上。
脑子里没有什么特定的东西在转,陈院士的名字刚才在台灯下面看过,老鬼的数据卡还搁在桌面角落,方若云的论文封面上的标题还印在视网膜上——
但这些念头都像浮在水面上的东西一样,漂过来又漂走,他一个也没抓住。
海潮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节奏不变。
他把脑袋微微侧偏了一些,把左耳的朝向转给海面。
他以前在部队值夜哨的时候学会了听声音,不用眼睛看就能判断风向、距离、移动方向,后来赶海也靠这个,听浪的节奏就知道潮水到了什么位置。
但现在他没在判断什么,就只是听着。
裤兜里传来一下震动。
很短的震动,不是来电,是消息推送。
他没有伸手去掏手机,裤子是深蓝色的工装裤,兜口在侧面,手机贴着大腿外侧,震感顺着布料传到皮肤上,酥酥麻麻的一瞬就消失了。
他的拇指停在藤椅扶手上没有动。
如果是以前,他会在震动的第一下就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眼睛已经扫完了一整行消息。
但今天晚上他没有做那个动作。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手机又震了第二下。
这次震动的时长比第一次多了一拍,还是消息推送。
他依然没动,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搁在大腿面上,五根手指摊开平放着,指腹贴着工装裤的粗布料。
手机在兜里贴着大腿外侧的那一侧又震了一下,然后就安静了。他没有拿出来看。
海潮的声音还在继续,节奏没变。
他偏着头听了一会儿,把脑袋正回去了,视线重新落回前方的墨黑色海面上。
眼睛对暗度适应了之后其实能看到一些东西,近处的礁石边缘泛着一层很浅的灰白色,是海水的反光。
远处的海天线几乎分不清跟天空的交界,但偶尔有一道微弱的光从海面上滑过,不知道是远处的航船还是海面的磷光,一闪就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摊开平放在大腿上的姿势没有变,五根指头自然弯曲着,指甲盖在暗光里看不出颜色。
他翻了一下手掌,掌心朝上摊开了,又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重新翻回去掌心朝下贴着布料。
手机在兜里没有再震了。
之前看到那些东西、听到那些事、把那些碎片拼好之后,他心里有块东西像被填满了。
那个填满的感觉不需要再用手机来验证什么,情报也好、数据也好、预警也好,都在他脑子里了。
有些东西比情报更重要——比如坐在这把藤椅上听潮水的声音的时候,脑子里是满的还是空的。
他现在脑子里是满的,但不是被焦虑填满的,是被一种平整的、厚实的东西垫着,像一块被压实了的沙地,海浪冲上来也不会冲走下面那层沙。
他闭上眼睛,后脑勺枕在藤椅背的横梁上。
海潮声从耳侧传进来,平稳、均匀、连续,像一条不断流淌的东西。
他在那把藤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外套吹得凉透了,指尖触到大腿布料的时候能感觉到自己体温和外套表面之间的温差。
后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藤椅嘎吱响了一声,他转身走回铁皮门前面弯腰拽了一下门框底部,把门拉开跨进去了。
下楼梯的时候他回手带上门,门轴又发出一声锈嘶。
他走回二楼桌边的时候没有开灯,伸手摸了一下桌面上那三样东西的位置,确认它们还平放着,然后走到床边脱下外套挂好,躺下去闭了眼。
过了一小会儿,他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兜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着。
然后他把手缩回被子里,闭眼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