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林向北回到哨所之后没有马上开灯。
他在门框边上站了一会儿,视线适应了屋里的暗度,才走到桌子前面拉开了那盏台灯。
灯管亮起来的时候把桌面上几样东西照出了轮廓:正中间是陈院士手稿的复印本,左边是老鬼最后那张黑色的数据卡,右边是他自己那本潮水笔记。
三样东西一直摆在那里,从他把它们从抽屉里拿出来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收回去过。
他坐到桌子前面,双手搁在桌沿上,目光从左边看到右边。
陈院士的那本手稿复印件翻开着,停留在那张观测站布设图那一页。
老鬼的数据卡搁在笔记本封面上,边缘的医用胶布已经卷得翘起了边。
他自己的潮水笔记合着,蓝黑色封面朝上,边角磨出了灰白色的毛边。
他伸手把陈院士的复印件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第一页那行字,指腹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复印件合上搁回原位,又把老鬼那张数据卡拿起来看了一眼贴着的医用胶布,胶布上的圆珠笔字已经褪了些颜色,但沉船角·暗沟·补录那几个字还清楚。
他把它放回去的时候拇指在卡片的棱边上按了一下,确认它不会滑掉。
最后他拿起自己那本潮水笔记翻开,翻到最新一页。
那一页上还空着大片空白,只在上方写了日期和一行字。
他又看了那行字一遍,然后把笔记合上了,摆在最右边。
他想起了陈女士下午那句怕断了。
陈院士记了二十五年,担心过断。
周明封存之前那几页日志里满篇都是但愿有人能回来,也是怕断。
老鬼说记了十年的东西不知道给谁用,也是怕断。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也在想这个事。
但跟前面三个人不一样的是,他前面已经有三个人的路铺好了,他站在这条路的末端回头看的时候能看到整条路的完整走向——从1975年到今天,五十年,每一步都有人踩着。
路没断过。
原来源头不是系统。
系统是工具,是陈院士设计出来防止数据被时间埋掉的一个保险。
数据的源头是那个人,跟周明交接数据、写最后一页日志的那个人,跟老鬼嘱托继续记的那个人。
他追查了三年,从一个坐标追到一整套数据,从数据追到模型,从模型追到观测站的地下室。
最后追到的源头就写在那页泛黄的纸张上:陈怀远。
林向北把三样东西并排摆齐,边缘紧贴着边缘,从左到右排成一条直线。
然后他双手搭在桌面上低头看着那一排东西,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幅度不算大,但始终没下去。
他坐在桌子前面看了很久,久到台灯的灯管开始微微发烫,久到窗外的天从灰蓝色暗成了深黑色。
然后他伸手把台灯调亮了一档,从笔筒里抽出笔,翻开自己的潮水笔记翻到最新一页,在之前那行不问来处,只问去处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来处是三个人,去处是下一片海。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搁好,合上笔记本放回原位,关上灯从桌边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