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车晃晃悠悠驶出地下车库。
轮胎碾过坡道上薄薄一层雪泥，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拐上主路的时候，李云野回头看了一眼都会悦享中心的正门——
整栋楼灯火通明，六层楼面一层一层地亮着，
广场上人声鼎沸，露天舞台那边的低音炮还在一下一下往这边顶，震得路边的积雪都跟着哆嗦。
“都会悦享中心”六个大字亮着暖黄色的光，映在雪幕里晕成毛茸茸的一团，跟之前他刚接手那会儿的冷冷清清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大学》里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李云野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琢磨起来，雪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落在嘴唇上化成一滴冰水，他伸舌头舔了舔，
“我现在连修身都还没修利索呢——肚子上的肉越来越多——就得琢磨齐家，
“不是找对象结婚的那个齐家，是齐这一个中心的大家。
“手底下几百号人跟着我吃饭，关道智、赵术仁、马器勇、张法信、秦亦坤、戚可心、许青瑶、丁念语、丁晓语…哪个不是上有老、上有老的？
“关道智他媳妇刚生了二胎，天天在朋友圈晒娃，晒得我手机一打开全是尿不湿；
“赵术仁他老娘还在住院，隔三差五请假跑医院，我批假条批得手都软了；
“戚可心大姐姐，一个人租房子住，工资一发先给老家打一半，剩下的交完房租就剩不下几个子儿，中午在食堂打饭专挑素的，我看着都心酸...
“我要是把摊子干黄了，这帮人喝西北风去？雪这么大，西北风倒是管够...”
他想着想着，屁股下面的电动车，已经拐进了一条小街。
路灯昏黄，光柱子让雪衬得毛茸茸的，
雪在灯光里纷纷扬扬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碎纸屑，又像谁把棉絮撕碎了往下扬，
落到地上厚一层薄一层，被车辙碾出两道黑印子。
街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惨白的日光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得门口一小片雪地亮晃晃的。
门口蹲着个外卖小哥在啃面包，电动车上挂着“某团外卖”的保温箱，箱盖上积了一层薄雪，
他时不时伸手抹一把，抹完又接着啃，腮帮子鼓得老高，嚼得急了噎得直伸脖子。
李云野多看了两眼，目光在那小哥身上停了好几秒——
瘦，跟他之前一样瘦，羽绒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敞着，脖子冻得通红，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啃两口面包低头看一眼手机，大概是怕错过派单。
李云野想起自己之前送外卖那会儿，也是这么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面包，吃完接着跑单，心里只惦记着这个月能不能凑够房租。
有一回，也是下雪天，他蹲在人家药店门口啃包子，一个老太太出来撵他，说挡着生意了，他挪了五米接着啃，啃完把塑料袋往兜里一揣，上车接着跑。
那天，他跑了三十七单，挣了二百多块钱，回到出租屋脚上的鞋湿透了，袜子拧出一摊水，
他坐在床边数钱，数完给老家他妈打了个电话，说“妈，这个月房租有着落了”...
“那时候多简单啊——
“送一单赚一单的钱，跑够十单奖励五十，差评扣二十。
“账算得明明白白，不用翻《孙子兵法》，不用琢磨营销方案，不用想下个月的营销方案...”
李云野心里感叹，电动车碾过一个水坑，雪泥溅到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
“现在可倒好，送一单赚一单的钱这道理没变，但多了八百个变量…
“每天的经营管理都不是简单的买进卖出，而是在下围棋，走一步得算十步。不对，是走一步得算十步，还得防着生意的对手，偷偷往棋盘上撒豆子...”
李云野想起白天在办公室翻的那本《孙子兵法》——
他最近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床头搁了一摞旧书，晚上睡不着就翻两页，翻着翻着还拿红笔划拉。
尤其是向电视剧《狂飙》里的高启强看齐——
多读《孙子兵法》！
高书涵笑话他“东施效颦”，他说“你懂什么，这叫见贤思齐”。
高书涵说“人家高启强看兵法看成了黑老大，你再看下去别把悦享中心干成黑窝点”，
他气得拿书砸她，砸完俩人滚在沙发里笑成一团...
《孙子兵法》里头有句话，他拿红笔圈了好几遍：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
会打仗的人，先把自己搞得不败，再等敌人露破绽。
他当时在书页空白处批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先别想着赢，先琢磨怎么别输...”
“我现在的‘不败之地’在哪儿呢？”
李云野在心里掰扯，电动车驶过一盏路灯，雪沫子在光里打旋，
“直播基地算一个——邱建军建议的路子，只要不涉黄不涉黑，就算各级来查也挑不出毛病，证照齐全，消防过关，谁来都经得起看；
“戚可心的甜品算一个——手艺在脑子里，换个地方照样能烤，烤箱一插电就能开工，不怕铺面涨租，不怕房东撵人；
“高书涵那帮师大劲舞团的大学生算一个——便宜好用还自带流量，一个比一个能跳，视频往网上一搁，播放量蹭蹭的，比投广告划算多了。
“这三个支点立住了，就算任何人想找他的茬儿，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越想越觉得有门儿，脑子里跟点了盏灯似的，
不一会，他的脑子里又想起《道德经》里的那句：
“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
这话说得太对了。
直播基地再火，也是一场一场播出来的；
甜品再好吃，也是一个一个烤出来的；
生意再大，也是一桌一桌伺候出来的。
没有哪件事是一口气吃成的，都是一口一口嚼，嚼碎了咽，咽完了再夹下一筷子。
“当年送外卖的时候，站长天天开会说‘细节决定成败’，我那时候还嫌他啰嗦，觉得站长就会灌鸡汤，鸡汤还不放盐。
“现在自己当了总经理，才知道这话是真他妈对。
“客服部的丁晓语见人笑三分还是笑一分，保洁王阿姨拖地的干净程度是十分还是九分，保安晚上巡逻走了十二圈还是十一圈，后厨出餐快三分钟还是慢三分钟——
“哪个细节不到位，都可能变成差评，变成差评就变成钱的事儿。
“如果一星差评扣五十，十条差评当月的奖金就泡汤，泡汤了底下人就骂娘，骂完娘就琢磨跳槽，跳了槽我还得重新招人培训——
“所以说，一颗螺丝钉松了，整台机器都跟着晃荡...”
他的：都会悦享中心目前还没有“晃荡”，不过，他要做的，就是时时刻刻防止它“晃荡”。
不过，此时，正在“晃荡”的，是他的思绪，以及他骑着的电动车。
晃晃荡荡的电动车拐上老城区二里井路的时候，李云野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响得他自己都听见了，低头拍了拍肚皮：
“别叫了，前面就有吃的。”
他这才想起来，他为了控制体重，晚上只吃了两口戚可心让人给他端到办公室里让他品尝的酸可颂——
此刻，他的胃里，早空了，空得能听见回音，前胸贴后背，肚皮跟脊梁骨都快拜把子了。
“得，找地儿吃点东西吧…控制身材的事儿明天再说，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