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野听着戚可心的声音,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外,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那只手,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锐利的影子,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戚可心见状,只能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高书涵轻轻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给戚可心又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的时候小声说:
“再忍一会,他在想事情,他会想出解决办法的...”
戚可心接过水,喝了一口,
喉咙舒服了些,但眼睛还是被烟熏得发酸。
她看着李云野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本被烟熏黄了的旧书——
封面破旧,但那里面写的东西,每一个字都可能是炸弹...
黄势严也在看李云野的背影。
他看过太多人的背影——
老板的、领导的、犯人的、死人的——
但李云野的背影不一样。
那是一种在悬崖边上走钢丝的背影,看似随时要掉下去,可每一步都踩得精彩纷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烟灰缸里堆起了小山,最后一支烟的烟蒂摁进去的时候,李云野终于转过身来。
他转得很慢,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调整角度。
当他的脸完全面向三人的时候,黄势严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干净的、平静的、像暴雨过后的湖面,没有一丝涟漪。
但黄势严知道,越是这样的脸,底下越是藏着暗流。
一个刚刚在脑子里经历了一场海啸的人,能露出这种表情,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已经想明白了...
李云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经过千锤百炼的手术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戚老板,你今天晚上,先在我这里住下来。”
戚可心一愣,手里的水杯差点滑落。
她张了张嘴,想问“然后呢”,想问“你的计划是什么”,想问“你到底帮不帮我”,但是,李云野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势严,”
李云野的目光转向黄势严,
“你给她安排一间客房,先带她去休息吧。”
黄势严微微颔首,走到戚可心身边,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动作标准得像酒店门童,
但是,他的眼神里,没有门童的殷勤,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干净利落。
戚可心站起身,眼睛却还黏在李云野脸上。
她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承诺,至少一个暗示。
但是,她什么都没得到——
李云野只是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
十分确定,十分坚定,像一枚钉子,稳稳地钉进戚可心的瞳孔里。
那眼神里,没有“你放心”这种客套话,也没有“包在我身上”这种大包大揽,
就只是“你信我”三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里面,不解释,不修饰,不废话。
戚可心看着那眼神,嘴唇抿了抿,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忽然落回了肚子里。
她没有再追问什么,转身就跟着黄势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是旋转楼梯里的一阵“哒哒”声。
再然后,世界安静了。
高书涵把办公室的门完全敞开,让外面的凉风,恣意地冲进来,和屋里的浓郁烟气,深刻地交融在一起。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移步走到了落地窗前。
她走到李云野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脑袋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满屋的烟味混在一起,像一杯加了柠檬的威士忌——呛人,但上头。
“哥…”
高书涵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窗外沉睡的城市,
“这事,你是怎么看的呀?”
李云野低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她的眼睛里,倒映着东郢市的万家灯火,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
“你先说说,”
李云野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温度,像冬天的铁栏杆上突然搭了一只手套,
“你是怎么看的呀?”
高书涵一愣,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迟疑了片刻,眼神开始飘,结结巴巴地说:
“我…我不知道…有可能…是不是这个戚可心之前做过什么事,得罪过市监局的什么领导…”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像一只漏气的气球,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李云野没有立刻接话。
他抽出手,从烟盒里又摸出一支烟——
但这次他没点。
他只是把烟夹在指间,转来转去,像在玩一支微型指挥棒。
“我不否认有这种可能。”
李云野终于开口了,语气平得像一条没有坡度的路,
“可是,为什么会有人要把这件事,往陈国荣身上引?往都会悦享中心引?往我身上引呢?”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只是叼着,像叼着一个问题。
高书涵低下了头。
她的下巴几乎要碰到锁骨,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法回答李云野的反问——
因为她的答案,她说不出口。
她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吴奕玮的脸——
她的表哥,市工商局长吴建邦的大儿子,陈米月的丈夫,一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自尊心比玻璃还脆的男人...
她又想起陈米月——
那个笑容像荷叶水珠的女人,凉意藏在温柔底下...
但是,她不想把自己的怀疑告诉李云野——
万一猜错了呢?
万一冤枉了人呢?
万一…万一猜对了呢?
...
沉默像一层保鲜膜,把两个人裹在一起,密不透风。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远光灯扫过天花板,像一道短暂的闪电。
又是许久之后,高书涵终于忍不住了。
她抬起头,把下巴搁在李云野的胳膊上,仰着脸问他:
“哥…你别问我了...你说说…你是怎么看的呢?”
李云野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肩膀都耸了起来,
然后缓缓吐出去,像一台老式蒸汽机在泄压。
“我有很多种猜测,”
他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沉进井里,
“但是,验证那些猜测的方式,就像剥洋葱一样——”
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在空气里做了一个剥东西的动作。
“——只能一层层地去剥。我现在想剥开的第一层,就是…”
“额...我猜,你想剥开的第一层,就是找到那个在市监局门口,跟戚可心说话的人!”
高书涵抢答道,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猜中了谜底的小孩。
李云野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刮了一下高书涵的鼻梁,动作轻得像在摸一片花瓣,
“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