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人的眼睛,
像是钉在了高书涵和习若凌身上,拔都拔不出来。
她的嘴里,反复念叨着:
“带我见陈董事长…求求你们…我没办法了…你们不能这…”
她的声音凄厉,被北风一吹,散在空旷的院区门口,格外刺耳。
院区里那排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瘦长的裂缝。
保安室门口的灯还亮着,白炽灯泡的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在地上照出一方惨白的光块。
那光块被三个人转来转去的影子切得支离破碎,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扁,一会儿扭曲,像一出荒诞的皮影戏。
街对面的牛肉汤馆门口,一个穿围裙的男人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三个女人,就这样“转圈圈”一样,拉扯了好一阵之后,保安室里的两个保安,终于被惊动了。
他们推开保安室的门,快步走了过来——
他们两个,都是年近五十岁的汉子,穿着藏蓝色保安制服,
一个囧子脸,眉毛耷拉,嘴唇厚,看起来老实巴交;
一个鞋拔子脸,下巴长而尖,颧骨高,眼睛小得像两条缝,走路时脖子往前探,像一只警惕的鹭鸶。
囧子脸保安一把扯开那女人,力气很大。
那女人踉跄两步,差点摔倒,靴跟在水泥地上崴了一下,双手紧扶住围栏才勉强站稳。
鞋拔子脸保安挡在高书涵和习若凌身前,对那女人说:
“你拉扯她们俩,没一丁点儿的鸡毛卵子用,她们又不是我们集团的员工!”
那女人一听这话,脸上的急切像被一盆冷水浇灭——
她看着像是个疯子,但是,她听得进话,还有理智...
她不再追撵高书涵和习若凌,
而是慢慢转身,默默走向大门一角。
她站在围栏旁,双手抓住冰冷的铁栏杆,往院内张望。
暮色从她背后漫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她眯着眼,盯着院里每一个走出来的人,像在寻找下一个可能带她见陈国荣的人。
她的手指紧紧扣着铁栏杆,像是要扒开那一条条窄缝。
风从她背后吹过来,大衣下摆翻卷,露出里面黑色打底裤和那双磨偏了跟的过膝靴。
她像是感觉不到冷,只是死死盯着铁栏杆里面的世界,嘴里还在无声地翕动着什么...
高书涵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羽绒服,心跳还在砰砰砰。
她瞥了一眼那女人,拉着习若凌准备走。
可是,她刚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她留了一个心眼——
她想起帆布包里,还有两包徽商香烟,一百元一包,李云野特意让她带的。
她本来觉得用不上,可此刻,她看着那两个保安,又看了看围栏旁的女人,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拨了一下...
她从包里掏出两包徽商香烟,走到两个保安面前,一人塞了一包。
“两位大哥,刚才谢谢你们了!”
高书涵笑得乖巧,
“要不是你们,我们俩真不知道怎么办。”
两个保安,陡然一愣。
囧子脸保安低头看了看烟,眼睛亮了,厚嘴唇咧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那可是徽商啊!
抽过烟的小朋友都知道,
那烟可不是一般保安抽得起的,
他们平时抽的,都是七块钱的白盒黄山,
这金晃晃的徽烟,对他们来说,绝对算得上是奢侈品...
他虽然想伸手去拿,可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本性里那点老实憨厚的底子像一堵矮墙,拦在欲望前头,虽然矮,好歹把他绊了一下。
他咂了咂厚嘴唇,眼神从那两包徽商香烟上挪开,像拔一根扎进肉里的刺,挪得有些不情愿:
“哎呀,小姑娘,你…你这是干啥,这是干啥,这...这...这...我们不能要。”
他的话,说得磕磕绊绊,像嘴里含了颗石头。
他的手,还在裤缝边蹭了蹭,掌心在保安服上留下一小片汗印...
鞋拔子脸保安在旁边也开了口,语气比囧子脸顺溜得多,像背过无数遍的台词:
“就是就是,举手之劳,不用客气,不用客气。”
他说“不用客气”的时候,右手已经抬起来了,掌心朝前推了推,动作看着是在推辞,可手指伸出去的角度很微妙——
正好够得着烟盒的边缘...
他的指尖碰上去,停了一下,像触到了一小块烧红的铁,又像触到了一块糖。
那一停,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
可高书涵看见了——
那表面上的推辞,
也就是表面上的推辞!
所以,一秒钟之后,
两包徽烟,已经分别揣进了两个保安的兜里。
那动作快得,像变魔术——
囧子脸保安的手往下一沉,烟盒已经消失在保安服的口袋里,布料上鼓起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鞋拔子脸保安更利索,烟盒像自己长了脚,一眨眼就从高书涵手里溜进了他的裤兜...
两个人收完烟,脸上同时浮出那种刚占了便宜又不想显得太明显的笑,嘴角往上提,又拼命往下压,压出一脸比哭还别扭的褶子。
只是,囧子脸保安没有压住——
他咧开嘴,厚嘴唇往两边一扯,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眉毛从耷拉变成上扬,像两条倒挂的月牙:
“小姑娘真客气,你们是来干啥的?校刊记者?大学生就是懂礼貌。”
他说着,还抬手在制服胸口拍了拍,拍得啪啪响,好像收下这包烟是件挺体面的事。
鞋拔子脸保安也跟着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更细的缝:
“以后来瑞丰餐饮集团,有事就找我们,好使。哈哈哈哈...”
他拍了拍胸脯,保安服的拉链晃了晃。
高书涵笑呵呵地聊了几句,然后装作十分随意地问道:
“大哥,刚才那女人,是谁啊?怎么疯疯癫癫的?”
两个保安对视一眼。
囧子脸保安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七块钱的白盒黄山,给高书涵和习若凌递了递。
高书涵摆手说不会,习若凌也摇头。
囧子脸保安自己叼了一根,又给鞋拔子脸保安递了一根,点着,悠悠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暮色里散开,被风扯成一丝一缕,往院区里飘。
“哎,这个疯女人,来大门口这么找,有一段时间了。”
囧子脸保安眯着眼,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暗,像一只喘气的萤火虫,
“我们也没问个所以然出来,只听她疯疯傻傻地说,她是个甜品的老板,因为陈董事长,还有什么陈小姐的原因,现在被查封了,店开不下去了…”
鞋拔子脸保安脸色一变,赶紧拦住他。
他用手背拍了一下囧子脸保安的胳膊,拍得啪一声响:
“哎…哎…哎…这...这...这...假的假的,肯定是假的,怎么可能!咱们董事长是什么身价,咱们陈小姐是什么身价,怎么可能会跟一个甜品店杠上,那女人,明显是碰瓷讹钱的!”
他一边拦,一边用不经意的眼神示意囧子脸保安不要说下去。
那眼神很快,像一条蛇从草丛里探出头,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