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出院区大门,
高书涵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翻找黄势严的号码——
她要给黄势严打电话,让他开车来接她们俩...
这个时候的天,虽然还没有全黑,但已经暗下来了——
太阳早就沉到西边楼群后面去了,余晖只剩一道窄窄的暗橙色,横在远处两栋居民楼的缝隙里,像一道正在合拢的伤口。
头顶的天是灰蓝色的,越往东越深,快要沉进墨色里去。
路灯还没亮,只有院区里几盏景观灯幽幽地亮着,照出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
风从几栋楼之间的夹道灌过来,呜呜地穿过狭窄的缝隙,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摔下去。
院区外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像一双双瘦骨嶙峋的手,伸向天空。
偶尔过去一辆出租车,顶灯亮着空车的绿字,开得飞快,轮胎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
街边的店铺陆续亮起了灯,一家牛肉汤馆的招牌灯箱闪了两下,白底红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习若凌站在高书涵旁边,相机挂在脖子上,正低头翻看今天拍的照片。
她一边翻一边嘟囔着:
“这张曝光过了…这张构图还行…这张王经理的表情好假,一看就是排练过的,嘴角那个弧度,跟尺子量出来的一样…”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亮黄色羽绒服在暮色里格外扎眼,像一盏移动的路灯。
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人影,突然从大门侧面的围栏旁冲出来,
像从地缝里冒出来一样,直直拦在她们俩面前。
高书涵吓了一跳,本能后退半步,后腰撞上了习若凌的相机包。
那相机包是硬壳的,边角硌在腰眼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
她踉跄着站稳,一抬头,正对上一双既大又圆、既无神又无助的眼睛——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身段很风韵,腰细腿长,穿一件修身的驼色羊绒大衣,料子不错,收腰的剪裁把身形勾勒得玲珑有致,
可袖口起了球,领口有一块不明显的污渍,像是吃饭时溅上去的酱油,没来得及擦。
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高领打底衫,下摆塞进深灰色牛仔裤里,脚下一双过膝靴,靴跟磨偏了,站得不稳。
她的脸上化了妆,眉毛画得精致,口红是豆沙色,可妆容像撑了很久,眼下青黑,唇纹干裂,粉底在鼻翼两侧浮起细小的白屑。
她的头发盘着,但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上,被风吹得乱颤,像几根扯断的琴弦。
她的手里攥着一只仿牌手提包,指节发白,指甲缝里有一圈没洗净的泥...
最让高书涵心惊的,是那女人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呆滞,落魄,却又在深处燃着一簇疯癫的火。
那火不大,被泪水和疲惫压得很低,可它还在烧,烧得她瞳孔发亮,亮得有些瘆人。
她就那样直直盯着高书涵和习若凌,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跑了一段路,又像是喘了很久的气,一直没喘匀。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要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气音。
她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跳,像在拼命抓住什么,又像在拼命把涌到嘴边的话往外倒。
可是,越急越倒不出来,胸口那口气还没喘匀,话到嘴边就被卡住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挤出的全是破碎的气音。
她急得眼眶发红,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呜咽,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掐了一下。
那呜咽卡在嗓子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指节咯咯响了一声。
她看着高书涵和习若凌,嘴唇又动了,这回终于从嗓子里硬挤出一个字——“你…”
那个字沙哑、干涩,像从石头缝里凿出来的。
可就是这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堵在喉咙口的东西捅开了一道缝。
她的眼神骤然亮了,那簇疯癫的火苗猛地往上蹿了一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就在下一秒,那女人一把抓住习若凌的衣角。
那力气大得惊人,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甲隔着羽绒服陷进去。
她终于把那股堵了太久的气喘了出来,嘴唇哆嗦着,声音从嗓子深处一道一道挤出来,先是一声干嚎,接着便顺畅了,像决了堤的水,哗地涌出来:
“你...好,你好...我求求你,我求求你带我见见陈国荣董事长吧,我求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了!”
说着话的同时,那女人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
习若凌吓得尖叫一声,像被电击一样转身,挣开女人的抓拽:
“你干嘛呀!我不认识你!”
她的相机带子被扯得荡起来,单反在胸前哐当一撞,镜头盖飞出去,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
那女人扑了个空,踉跄半步,膝盖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可她像感觉不到疼,手掌在地上一撑,转而又抓住高书涵的衣角,五指收拢,攥得死紧。
高书涵也吓得不轻,鸡皮疙瘩从胳膊窜到后颈,一个劲转身,想挣脱:
“姐姐,你松手,你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尾音往上飘,像一根被扯到极限的皮筋。
可是,那女人像失心疯一样,穷追不舍。
高书涵往左转,她往右扑;
习若凌往右躲,她往左追。
三个人,就这样,在大门口转成一团,
像三只被同一根绳子缠住脚的麻雀,扑棱棱乱飞,越扑棱缠得越紧。
又像一扇卡死的旋转门,三个人挤在同一个格子里,你推我搡,谁也转不出去,谁也进不来,只剩下一圈又一圈没有尽头的打转...
那女人的手提包掉在地上,包口张开,里面滚出一支口红、一包纸巾、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
口红盖子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排水沟的缝隙里,卡住了。
纸巾散了一地,被风吹得翻卷,其中一张飘到高书涵脚边,又被她慌乱中一脚踩住。
身份证滑到围栏底座边上,正面朝上,照片里一个年轻女人笑得毫无保留...
可是她也不捡,只是死死盯着、缠着高书涵和习若凌,仿佛她们俩是她的救命稻草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