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缓了十几秒钟之后，
李云野才怔怔地说道：
“咱们…回…都会悦享中心。”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船。
每一处能停靠的码头，都是别人的港湾。
而他真正能说“回”的地方，想来想去，竟然只剩下一个连茶杯都没人敢动的、临时的、每天都会焕然一新的、客——房...
高书涵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推开包厢的门，走廊里的爵士乐裹着烟酒气扑面而来，那个低哑的女声正唱到“夜太美，尽管再危险，总有人黑着眼眶熬着夜”。
（作者旁白：此处取自萧敬腾歌曲《王妃》）
李云野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台球桌，墨绿色桌面在吊灯下泛着幽光，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高书涵被他牵着穿过昏暗走廊。
吧台后面，七姐正往杯子里倒酒，暗红色液体沿着杯壁缓缓滑下。
她抬头看了李云野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只用酒杯朝门口方向轻轻一倾，像送客，又像敬他。
李云野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就在他要迈出门槛的当口，七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含着半口酒，又软又黏：
“李总，这么急着走？”
李云野脚步一停。
七姐将酒杯搁在吧台上，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了一圈，眼神从他脸上滑下去，不紧不慢地开口：
“天冷了，被窝凉得快。年轻人火气旺，别光顾着在外头转悠，把身边人晾着。”
她朝高书涵的方向瞟了一眼，抿着嘴笑，
“小姑娘细皮嫩肉的，冻着了，你心疼不心疼？”
高书涵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朵根，连脖子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她下意识往李云野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死死攥着他的手。
七姐还没完，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爱脸红。后来才知道，男人嘴上说心疼，手上可不含糊。你啊，”
她冲李云野扬了扬下巴，
“悠着点，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
高书涵整张脸都快埋进李云野的胳膊里了，连耳垂都红透了，像要滴出血来。
李云野低头看了她一眼，心里那点沉重忽然被冲淡了几分。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转头冲七姐挑了挑眉：
“七姐，你这酒，度数也太高了，门口风一吹，我怕她醉。”
七姐“啧”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醉不醉的，反正有人扶着。走吧走吧，别在我这儿碍眼。”
李云野笑了一声，攥紧高书涵的手，大步跨出门槛。
夜风比来时更冷，迎面扑过来，激得高书涵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可她脸还是烫的，夜风一吹，冷热交替，整个人像刚从蒸笼里拎出来又扔进冰水里。
李云野偏头看她，路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那层红晕被镀上了一层暖色，连耳廓都透明了。
他忍不住低笑出声。
“笑什么笑！”
高书涵抬手捶了他胳膊一下，声音又恼又软，
“这个老板娘...她…她怎么那样说话啊！”
“她哪样说话了？”
李云野一脸无辜。
“你——”
高书涵气得跺了跺脚，马尾辫跟着一甩，
“她说什么被窝凉不凉的，还说什么悠着点——”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噎住了，脸又红了一层。
李云野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揽，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她说得也没错啊，天冷了，被窝确实凉得快。”
“李云野！”
“嗯？”
“你闭嘴！”
“行，闭嘴。”
他松开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车吧，再站一会儿，你脸都能当路灯了。”
高书涵瞪了他一眼，可嘴角实在压不住，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一头钻进车里，把车门“砰”地关上，留他在夜风里笑出了声。
他绕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的时候还在笑。
高书涵别过脸不看他，可车窗玻璃映出她的侧脸，那点红潮还没退干净，嘴角到底还是翘着的。
“走吧。”
巷子里那串暧昧的暖橘色灯泡还在风里摇晃，光影在墙上拉出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李云野在踩下油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招牌。
“半醒”两个字被灯光映得忽明忽暗，像一只将闭未闭的眼睛...
bmw x5缓缓驶出窄巷，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暗红的光。
高书涵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
“七姐…跟你很熟？”
“额...谈不上很熟，之前关道智拉我，到她店里打过几次台球而已...”
李云野目视前方，嘴角的笑意淡下去一些，
“她是个离过婚、没再续的女人，整天微醺度日，说什么话嘴上都没有把门的，但是能感觉得到，她那个人，其实不坏，没有一点恶意...”
高书涵“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他的手从档把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腿上，用两只手合着握住。
掌心滚烫，还在发烫。
李云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反握住，十指扣紧。
车子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掠过去，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像是放心不下什么事似的，松开了高书涵的手。
他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到了张定安的号码。
但是，他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迟疑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最终锁了屏，把手机扔在了一旁——
他没有给张定安拨过去，是因为他知道，
只要是陈米月不想让李云野知道的事，他李云野就不可能从张定安嘴里问出半个字...
高书涵悄悄把手伸过来，再次握住他的手。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握着。
车子驶过向阳路大桥时，李云野突然开口说道：
“书涵，你帮我个忙吧。”
“你说。”
“过几天，你帮我去趟瑞丰餐饮集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稳稳地盯着前方。
他的目光，在浓郁的夜色里，显得格外锐利。
“你以高校校刊记者的名义，去做一个‘优秀校友企业走访’的大学生专题实践调研，借机帮我打探一下陈米月的真实情况！”
高书涵偏头看他：“额？什么？我？校刊记者？”
“对。”
李云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盘算每一步棋，
“眼下这个时节正好，高校期末前，一般都有一批企业走访实践。你是汉语言专业的，就扮成校记者团成员——这身份你本身就贴得上。
“瑞丰餐饮集团这几年扩张快，对外来的高校采访一向配合，尤其是这种不涉及财务数据的，他们需要这种面子上的东西，也方便你进到内部，接触到不同层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