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分钟之后。
车窗外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击声。
那声音，不轻不重，节奏均匀，像是某种暗中约好的暗号。
李云野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按下车窗。
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以及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
昏黄路灯下，三张硬朗又机敏的脸，正隔着车门，恭恭敬敬地望着他。
——那三个人，正是关道智、张法信、赵术仁。
——那三个人，自从被李云野从刘天伟手里“挖”出来之后，便按照李云野的吩咐，一直“泡”在刘天伟的门店里，表面上是“吃喝玩乐”，实质上是在打探刘天伟的商业秘密。
但是，李云野现在把他们三个人喊过来要说的事，却和刘天伟一点关系也没有…
关道智站在最前面，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
寸头，眼神锐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夹克，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站姿挺拔如松。
张法信稍微靠右半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略带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似乎已经在打量李云野身下这辆崭新的bmw x5。
他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潮牌卫衣，脖子上挂着条细细的银链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赵术仁站在最左侧，身形最为魁梧，像一堵沉默的墙。
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包裹着贲张的肌肉，双臂自然地交叠在胸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昏暗的街角。
“李总好！”
三个人乐呵呵地齐声喊道，像是洗浴中心的门童，在迎接最尊贵的客人。
这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的欣喜和隐隐的兴奋。
“去你们吖的，我是什么‘鸟’总，别他妈的挑逗我！”
李云野笑骂了一句，嘴角难得地扯开一个真实的弧度。
——他不喜欢别人喊他什么李总，可能是在部队养成的习惯，他跟兄弟们在一起的时候，更喜欢别人喊他“野哥”…
——他觉得这样的称呼更亲近，也更符合他们之间那种并肩作战淬炼出来的真感情…
他朝车厢里扭了扭头，继续说道：
“上车！”
三人听着李云野的话，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更深。
张法信动作最快，麻利地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关道智和赵术仁则拉开后座车门，鱼贯而入。
车内空间宽敞，但一下子挤进三个大男人，还是瞬间充满了强烈的雄性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
车门关上，将街头的喧嚣与凉风隔绝在外。
车内顶灯自动亮起，昏黄的光线笼罩着四人。
李云野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自己叼上一支，又将烟盒往后一递。
关道智接过，抽出三支，分给赵术仁和张法信。
打火机“咔嚓”几声，四点猩红在昏暗的车厢内先后亮起，烟雾随即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野哥，这车不错啊，新提的？”
张法信深吸一口烟，手指抚摸着质感细腻的中控台，语气里满是羡慕。
“额…嗯！”
李云野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做过多的解释。
他透过烟雾，仔细打量着后视镜里的关道智和赵术仁。
一段时间不见，关道智看起来更精悍了些，眼神里的算计和谨慎似乎更深了；赵术仁则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眉宇间那股剽悍之气丝毫未减。
他知道，这段时间让他们“潜伏”在刘天伟的地盘，看似逍遥，实则危险，需要时刻绷紧神经。
“你们仨，辛苦了！”
李云野吐出烟圈，声音低沉。
“嗨，辛苦啥，吃他的喝他的，还能摸他的底，这差事美着呢！”
张法信笑嘻嘻地接话，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认真，“野哥，这么晚急吼吼叫我们过来，是有啥要紧事吧？”
“不急。”
李云野打断他，掐灭才抽了半截的烟，“走！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故地重游一番！”
说完，他拧动钥匙，发动座驾。
bmw x5平稳地滑入车道，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李云野开得不快，目光透过车窗，掠过城市夜晚流光溢彩的街景，那些闪烁的霓虹、行色匆匆的路人、热气腾腾的大排档…
一切看似与他有关，又似乎与他隔着无形的屏障。
副驾上的张法信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时不时瞟一眼李云野冷峻的侧脸，又看看窗外飞逝的风景。
后座的关道智和赵术仁也沉默着，只是静静抽烟，目光偶尔交汇，彼此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和等待。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子停了下来。
三人跟着李云野下车，夜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建筑，既熟悉又陌生——极乐汤温泉洗浴中心。
曾经灯火辉煌、宾客盈门，充斥着金钱、欲望与权力的地方，如今死寂一片。
高大的门脸，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原本流光溢彩的招牌早已熄灭拆除，只剩下光秃秃的支架。
巨大的玻璃门上，交叉贴着两道醒目的白色封条，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清的光，上面“东郢市公安局”和鲜红的公章印章清晰可见，像两道无情的符咒，宣告着此地曾经的罪恶与喧嚣已被强制封印。
门前的台阶上落满了灰尘和垃圾，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纸屑，更添萧瑟。
空气仿佛还残留着往日浑浊的香水、汗水和烟酒混合的气味，以及那些隐在暗处的交易与低语。
如今，人去楼空，繁华散尽，只剩下破败和法律的印记。
“咦，这个地方…”
张法信低声喃喃，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眼神复杂。
关道智默默打量着紧闭的大门和封条，眉头微蹙，似乎在快速评估着什么。
赵术仁则绷紧了身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建筑周围黑暗的角落。
李云野站在最前面，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独。
“云野哥，我们来这儿是…”
关道智上前半步，低声问道。
李云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进去看看。”
“进去？”
张法信看了看那严实的封条，“这有封条啊，硬闯会不会…”
他话没说完，李云野已经转身，嘴角勾起一抹他们熟悉的、带着点邪性和无所顾忌的笑意。
“封条？”
他哼了一声，“这玩意儿只能拦住不想、不敢进去的人，但拦不住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