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让我公开作证。”
旧同事那封邮件停在屏幕中央,字不多,却比V1.0和V3.7的差异更棘手。证据可以放进只读目录,人却不能被当成附件拖出来。林川看着那行字,先让刘敏停止整理截图。
“先不回邮件。”他说,“所有引用材料里,把能指向他的字段遮掉。”
何旭抬头:“可如果恒辉问来源,我们怎么解释?只说律师核验,客户会不会觉得我们拿不出人?”
“拿不出人,不等于拿不出来源。”林川把椅子拉近,“我们要证明材料从客户外发链路来过,不是把一个怕被报复的人推到赵凯面前。”
会议室里的灯亮得发白。陈海揉了揉眉心,压着声音道:“林总,赵凯真要查,云盛那边经手过预研邮件的人不多。他不公开,也可能被猜出来。”
这正是问题所在。
林川给律师拨了电话。电话接通时,对方已经完全清醒,显然也在等这一步。
“他不愿公开作证。”林川说,“但材料已经通过你做来源备注。我们能不能只提交保管说明和差异表,不披露线索人身份?”
律师停了几秒:“可以尝试。写清三点:一,原件由律师保管;二,星川只引用非身份字段、版本号、时间和条款差异;三,如恒辉或司法机关需要核验,先由律师与提供人单独沟通,未经本人同意不对竞标方公开身份。”
刘敏飞快记录。
律师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别给他任何与证言绑定的好处。哪怕他主动提,也要拒绝。”
林川看了一眼邮件,没有迟疑:“明白。”
刚挂断电话,未核验线索邮箱又弹出一封。旧同事像是熬到崩不住了,语气明显乱了些:我知道这东西有用,但我现在还在云盛。赵凯最近在查谁跟星川联系。如果我以后离职,星川能不能给我一个位置?我不是要卖证据,我只是怕自己没路走。
何旭的脸一下变了。他曾经也坐在云盛会议室里沉默过,最懂这种问题背后的窒息。
“林总……”他低声说,“他可能真的被逼急了。”
“急也不能把路走歪。”林川打开回复框,却没有立刻打字。他想起第025章那封联合说明邮件,想起廖成把内部打印材料往桌上推时的神情。赵凯逼人背锅,靠的就是把饭碗、恐惧和证据搅在一起。如果星川也这么做,只是换了个方向使用同一套东西。
他一字一句敲下回复。
星川不会以岗位、薪酬、合同或任何利益交换证言。你如果担心报复,可以由律师与你单独沟通,保存来源、时间线和个人陈述;相关费用由星川在维权合理支出范围内先行承担并留账,不要求你公开露面。若你未来正常离职并希望求职,可以按公开招聘流程投递,岗位判断只看能力和合法背景,不与本次材料绑定。
刘敏看完,提醒:“‘费用由星川承担’会不会被理解成买证言?”
林川删掉那句,改成:律师咨询由星川统一委托,内容仅限材料来源保护和反报复风险告知,不向你支付个人费用。
“这样更干净。”刘敏点头。
邮件发出后,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叶辰抱着电脑坐在角落,忽然小声问:“如果他最后还是不敢配合,V1.0是不是就废了?”
“不会。”林川说,“证据有证据的用法,证人有证人的边界。V1.0现在不是用来审判赵凯的,是用来要求恒辉解释版本变化。”
陈海接过话:“也就是说,我们不靠他站出来赢竞标,只靠这份材料让恒辉不能假装V3.7天然合理。”
“对。”林川把“需求版本差异说明”重新打开,“把标题改成‘版本差异及材料保管说明’,所有关于赵凯个人的表述降级为邮件头备注,暂不进入正式结论。我们只问版本怎么变的,谁能核验,所有入围方有没有同等信息。”
刘敏把差异表重新拆成三列:可公开引用、需律师保管、不得引用。赵凯邮箱、旧同事转发路径和外发名单完整截图被移入第二列;模型继承、历史标签、验收角色三处差异留在第一列;任何可能指向线索人岗位、部门、转发动作的细节全部划进第三列。
何旭看着那张表,轻轻呼出一口气:“以前在云盛,所有东西都是反着来的。能压人的先公开,能自保的先藏起来。”
林川没有评价,只把一份新的内部备忘推到他面前:“你负责把这条规则写进恒辉项目纪律:任何人不得私下询问线索提供人身份,不得在客户、候选人或云盛旧同事面前暗示星川掌握某个内部人。”
何旭愣了一下,随即坐直:“我来写。”
凌晨四点二十,旧同事回信了。
这一次,他没有再提职位,只写:我接受律师单独核验,不公开姓名。若需要,我可以在律师见证下说明V1.0来自恒辉外发邮件,但请不要把我列入星川材料附件。
林川把邮件交给刘敏编号,放入“线索人保护”子目录,又让律师发出一份保管确认。确认函很短,只说明律师已接收客户外发预研需求V1.0及邮件头来源备注,星川提交的差异说明未包含提供人身份,后续核验需遵守本人同意和合法程序。
“可以发了。”刘敏说。
林川最后检查了一遍附件。没有云盛内部审批,没有代码,没有日志,没有客户原始数据;只有版本差异、保管说明和星川的正式请求。
提交按钮按下去时,窗外天色已经透出灰蓝。恒辉采购系统很快弹出回执:补充材料已接收,纳入九点半澄清答复范围。
陈海靠在椅背上,声音哑得厉害:“折腾一整晚,就为了少用半张牌。”
“是为了以后还能继续用牌。”林川说。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一下。过去他在云盛输得太难看,不是因为没有证据,而是因为证据被别人先塞进了错误的流程里。现在轮到他手里握住别人的东西,他必须比赵凯更克制。
他把桌上的V1.0打印件重新装进文件袋,在封口处贴上时间签,再让刘敏和陈海分别签名确认。何旭原本想多问一句线索人的部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低头把纪律备忘里的最后一条改成了加粗:不知道身份,也是保护流程的一部分。
林川看见那行字,心里那根紧绷了一晚的线才稍稍松开。星川现在还弱,弱到每一份材料都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口子,但也正因为弱,才不能靠越界去换一时痛快。
早上九点二十九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采购系统。倒计时跳到整点后,页面刷新了一次。
恒辉采购组答复出现了。
第一行写着:关于需求版本差异,采购组已收到入围方补充材料,将组织内部复核;本次竞标暂按现行需求书执行,但各入围方可在方案中说明不继承未公开模型参数的技术边界。
陈海猛地攥住拳头,又很快松开。
第二行写着:接口兼容性由恒辉技术部统一记录,一期承建方意见仅作为参考。
刘敏抬头看向林川,眼里终于有了一点亮色。
林川继续往下读。答复最后附着一条演示通知:明日上午九点,各入围方携带方案材料到恒辉零售创新中心签到,演示设备与接入环境由采购组现场统一安排,具体规则签到后发放。
他盯着“现场统一安排”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证据保住了,人也暂时保住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方案自己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