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强在非洲的安保业务正在悄悄改变。
最早的时候,凡尘安保非洲分部的业务只有一种——为中国企业派驻在苏丹、南苏丹、埃塞俄比亚的油田和矿场提供营地安保和人员护送。合同清晰,任务明确,风险可控。但去年油田遇袭之后,李强开始意识到,常规安保能做的太有限了。反政府武装来去如风,打完就跑,常规安保人员只能被动防守,防不住的时候就出事。老猫在废弃村庄里困了四天,差一点就没救回来。那四天里,李强蹲在营地外面,盯着对讲机,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他的脸在日头底下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眼睛红得像沙漠里的落日。后来老猫救回来了,但李强心里有一个东西在那四天里彻底变了。
他开始秘密组建一支雇佣军队伍。
成员来自全球——前法国外籍军团的伞兵,前英国SAS的通讯兵,前美国海豹突击队的狙击手,前俄罗斯信号旗的爆破专家,还有从南非、尼日利亚、肯尼亚招募的当地武装力量。所有人都有实战经验,所有人都不问问题,所有人只认合同和规矩。业务涵盖政要保护、危机撤离、反海盗护航,甚至包括小规模武装冲突中的资产保卫。利润极高——一单护卫合同能赚几十万美金,一单撤离行动能赚上百万——但风险也极大,游走在国际法和各国法律的灰色地带。
陈凡得知这件事,是因为林正阳从一份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里看到了端倪。他把文件传真到省城,附了一张便签,只写了四个字:“查一下这个。”陈凡看完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订了飞喀土穆的机票。
湾流G550降落在喀土穆机场时是傍晚。舱门打开的一瞬间,热浪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气温接近四十五度,连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团滚烫的棉花。李强在停机坪等着,穿着一件沙漠迷彩服,脚蹬高帮军靴,晒得像个当地人,颧骨上那道旧疤在夕阳里泛着暗红色的光。他身后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身上溅满了干涸的泥点和细沙,车斗里备着水桶和备用油桶。
“凡哥,你来了。”
“你搞的事,我能不来?”
两人上了车。越野车在喀土穆的街道上穿行,路两边是低矮的土坯房和偶尔几栋殖民时期的老建筑,墙壁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骑着驴车经过,驴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地响。从机场到营地要一个多小时,李强一边开车一边跟陈凡汇报营地的情况,从人员编制到训练计划,从装备库存到后勤补给,每一个数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把整座营地装在了脑子里。
营地在喀土穆郊外一片高地上,四周拉着三道铁丝网,铁丝网外是挖好的壕沟和沙袋垒成的射击位。大门是钢制的,门口有两个岗哨,一个本地雇员和一个中国安保。看到李强的车,岗哨立正敬礼,铁门缓缓拉开。营地里面比陈凡想象的大——训练场、宿舍、食堂、武器库、通讯室、医务室,还有几个用集装箱改成的临时办公室。训练场上,几十个黑皮肤的当地雇员正在练擒拿,一对一对练,摔在沙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猫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黑色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古铜色的小臂。他用阿拉伯语喊着口令,声音沙哑有力,和当年在江城街头吆喝打架时完全不同——那时候是威胁,现在是命令。每一个词都短促、清晰、不容置疑。
陈凡站在训练场边看了一会儿。老猫没发现他,正专注地盯着一个动作不到位的当地雇员,走过去纠正他的膝盖角度。陈凡转过头对李强说:“你把老猫练出来了。”
李强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他比我狠。这批当地雇员刚来的时候,连站队列都不会。老猫带了三个月,现在能打能跑能开枪,还能用阿拉伯语骂人。上个月部落长老来营地参观,看完训练之后说,这群年轻人比部落里的战士还精神。”
陈凡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些可能更小,瘦削但结实,练擒拿的时候摔倒了立刻爬起来,没有一个人叫苦。他们不认识陈凡,但看到李强都点头致意,眼神里带着某种敬畏和信任混合的东西。
晚饭是在营地食堂吃的。长条桌,塑料板凳,不锈钢餐盘。菜是土豆炖牛肉、炒青菜和米饭,牛肉炖得很烂,土豆吸饱了汤汁。李强给陈凡盛了一碗,自己也盛了一碗,坐在对面吃起来。老猫端着餐盘走过来,在陈凡旁边坐下。
“陈总,你来了。”
“老猫,瘦了。”
“训练累的。李强说我在江城蹲了这么多年,底子还在。”老猫低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其实是想家。想江城的热干面,想强哥他爹蹲在印刷厂门口抽烟的样子。”
李强瞪了他一眼,老猫嘿嘿笑了一下,继续吃饭。
饭后,两人在营地外面的沙丘上坐着。苏丹的夜空很干净,没有一丝云,银河横亘在天际,从沙漠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沙丘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沙粒被夜风吹起来,打在脸上细细碎碎地疼。李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上面用圆珠笔画着雇佣军业务的架构图——离岸公司注册在开曼群岛,资金走瑞士银行,人员从全球招募,与凡尘安保品牌完全切割。每一条线都画得很清楚,每一个节点都标注了负责人和资金来源。
陈凡看了很久。烟盒纸的边角被汗浸得发黄,有些地方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架构图的核心逻辑一目了然。他把烟盒纸还给李强。“我只要求两点。不涉毒,不针对中国人。”
李强点头。“我记着。从第一天起就记着。”
“雇佣军业务必须与凡尘品牌完全切割,用离岸公司运作。”
“已经在做了。开曼的公司已经注册好了,法人是一个新加坡的律师,和凡尘没有任何股权关系。资金走瑞士银行,合同用英文起草,签约主体是开曼公司,不是凡尘安保。国内这边查不到。”李强顿了顿,“凡哥,这件事我瞒了你半年,对不起。”
陈凡看着他。“你不告诉我,是因为你知道我会让你停下来。但你不想停。”
李强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被夜风吹散。沙丘下面的营地亮着灯,训练场上的探照灯把沙地照成一片刺目的白。远处沙漠的方向,偶尔有野狗的叫声传来,在夜空里拖得很长。
“凡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搞雇佣军吗?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去年油田被袭击,老猫失踪了四天。我在营地外面蹲了四天,一口水没喝。那时候我想,如果我有自己的武装,自己的情报网,老猫不会丢。如果我有直升机,有卫星电话,有无人侦察机,我能在他失踪的第一天就找到他,不会等四天。”他弹了弹烟灰,“我不想再蹲在外面等消息了。我想冲进去。”
陈凡站起来,和他并肩站着。沙丘下面的营地灯火通明,训练场上的喊杀声隐隐约约地传上来。远处沙漠的尽头,月亮正在升高,把整片沙漠照成一片银白色的海。
“我信你。但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回不了头了。”
李强把烟头摁灭在沙地里。“我知道。”
那一夜,陈凡住在营地的帐篷里。帐篷不大,一张行军床,一张折叠桌,一盏充电台灯。李强在外面守了半夜,老猫换他的岗。苏丹的月光很亮,从帐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陈凡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声,给林雨桐发了一条短信:“苏丹的月亮比省城亮。”
林雨桐秒回:“省城的月亮说,早点回来。”
他看着屏幕笑了。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帐篷外面,老猫的脚步声在沙地上沙沙响,巡逻队的身影在月光里缓缓移动。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城台球厅里,李强叼着烟斜着眼看他,说“你谁啊”。那时候李强脚下是水泥地,头顶是日光灯,周围是烟雾和台球撞击的声响。现在他脚下是苏丹的沙地,头顶是银河,周围是沙漠的风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叫声。但他觉得这两个场景之间有一条线连着,那条线从他走进台球厅的那天开始画,一直画到今天,画到这片沙漠里。
一个月后,凡尘安保非洲分部正式挂牌。
挂牌仪式在营地训练场上举行。没有请媒体,没有摆鲜花,只有营地的全体人员。李强穿着黑色制服,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新挂的铜牌前。铜牌上刻着“凡尘安保非洲分部”几个字,烫金工艺,是秦岚调的墨色。老猫站在他旁边,胸口别着凡尘安保的徽章,徽章是银质的,上面刻着“凡尘”两个字和一棵芒果树——缅甸的象征,顾明美设计的。
李强没有念稿子。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那些面孔——有从国内跟过来的老弟兄,有在非洲招募的当地雇员,有从全球各地聘请的雇佣军教官。他们的肤色不同,语言不同,背景不同,但都穿着凡尘安保的制服,都站在同一片沙地上。
“凡尘安保非洲分部,今天挂牌。这块牌子是明面上的,是正规的,是堂堂正正的。但你们都知道,我们还有另一块牌子,在开曼,在瑞士,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那块牌子的事,我不在这里说。我在这里只说一件事——凡尘安保的每一个人,不管在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给我记住了:不涉毒,不针对中国人。”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雷动。老猫鼓掌鼓得最用力,两只手拍得通红。
秦岚从江城寄来一箱酱牛肉,真空包装,冰袋保鲜。附言写在一张便签上,字迹圆润端正:“强子,牛肉给弟兄们分。念念说,李强叔叔什么时候回来,阿黄想他了。”
李强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蹲在营地门口,把酱牛肉分给老猫和弟兄们。老猫咬了一口,眼眶红了。
“强哥,这是江城味道。”
李强没有说话,只是把字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苏丹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沙尘和干热的气息,把字条的一角吹得微微翘起。他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拍了两下,像是怕它被风吹走。远处,新招募的本地安保队员正在训练,口令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李强站起来,把安全帽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然后朝训练场走去。
训练场上的探照灯亮起来了,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沙地上,一直延伸到铁丝网的边缘。那道影子在灯光和月光之间来回晃动,一会儿在明处,一会儿在暗处,像是两条路在他脚下分开,又像是同一条路的两种走法。他走到训练场中央,站在老猫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黑皮肤面孔在灯光下翻腾跳跃。老猫正在教一个新来的本地雇员怎么用擒拿手法锁住对方的手臂,那个年轻人笨手笨脚地试了几次,老猫不厌其烦地示范了第五遍。李强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上前,把手搭在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
“手腕压低,膝盖顶住他的膝弯。再来一次。”
那个年轻人看着他,点了点头。这一次,动作对了。老猫咧开嘴笑了,拍了拍那个年轻人的后背。“好。再来。”
李强退到训练场边上,靠在一根铁柱上。沙尘从沙漠深处吹过来,落在他的制服上,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训练场上的灯光和沙尘混在一起,把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暖色里。远处,营地的电台天线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塔顶的红色信号灯一明一灭。他掏出手机,给念念回了一条短信。
“李强叔叔在非洲打怪兽。打完就回去看阿黄。”
念念秒回:“好!我等你!我要给你看我画的桥!桥上多了一只狗!”
李强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走向训练场中央。老猫正在喊口令,声音沙哑而有力,在沙漠的夜风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