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翻着那些材料，目光在一组组数据上停过去。她的报告和他见过的任何一份都不一样——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模糊的措辞，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有来源，每一个结论后面都有支撑。像是把整个项目的骨架拆开来，一根一根摆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每一根骨头的位置和承重。他放下报告抬起头看她，她正站在窗边接电话，用缅甸语和什么人快速交谈着，眉头微微皱着，但语气很稳。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鬓角那几缕碎发照得发亮。
林家的家族晚宴定在项目封顶前一周。
庄园的宴会厅能坐三十几个人，红木长桌从这头延伸到那头，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中间摆着几大盆兰花和茉莉，香气浓得化不开。出席的都是林家的近亲——顾明美的两个堂叔、一个姑妈、几个表兄弟姐妹，还有林老先生的一位堂兄，从曼德勒赶来的，坐了一天的车。那位堂兄年纪比林老先生还大，头发全白了，走路要人搀着，但精神很好，坐下来就开始用客家话跟林老先生聊天，两个人聊得旁若无人。
顾明美坐在陈凡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笼基，上面搭着一件白色的真丝上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全程没有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父亲夹菜，偶尔给陈凡添茶。她给陈凡添茶的时候，手指会在他杯沿上轻轻碰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陈凡注意到她给她父亲夹菜的时候，会把鱼肉里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挑得很仔细，挑完了才放进父亲的碗里。林老先生吃鱼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慢慢嚼着，像是在品味什么。
晚宴结束后，林老先生拉着陈凡去了书房。书房在三楼，推开窗能看到后院的池塘和那棵顾明美小时候种的榴莲树。榴莲树已经很高了，树冠盖住了半个池塘，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书房里摆满了线装书和家族老照片，墙上挂着林老先生父亲的照片，黑白的，穿着长衫，站在庄园门口，面容严肃。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线装的古籍，也有一些民国时期的商务印书馆版本，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模糊了。
林老先生给陈凡倒了一杯普洱茶。茶汤深红，澄澈见底，是陈年的老熟茶。他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陈家后生，我打听过你。从包工头之子到五百亿身家，十年。我林家四代人才攒下这份家业，你一代人就超过了。”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转了一圈。“你说实话，你是来赚钱的，还是来做事的？”
陈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老先生，钱要赚，事也要做。但赚钱之后留下的东西，才是我想做的。”
林老先生看了他很久，然后把茶杯放下。“美心是我唯一的女儿。她从小没了母亲，我把她当儿子养。她比很多男人都强，但她终究是个女人。”他看着陈凡，目光很沉。“你对美心，是真心吗？”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榴莲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叶子沙沙响。“林老先生，我不能给她名分。但我对她，是真心。”
林老先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磕在紫檀茶盘上，发出一声轻响。“那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凡。“我不需要你给美心什么名分。林家的女儿，不需要靠别人的名分活着。但她需要一个真心对她的人。她一个人太久了。泼水节的时候，别人家都是一家人团聚，她一个人在办公室看图纸。我不说，不代表我不知道。”他转过身看着陈凡。“每年泼水节，来仰光陪她。这是我对你唯一的要求。”
陈凡站起来，和林老先生平视。“好。”
顾明美在庄园的菠萝蜜树林里等他。
月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银子。菠萝蜜树是林老先生种的，已经长了几十年，每一棵都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树上挂着青绿色的果实，最大的比冬瓜还大，沉沉地垂在枝头。她靠在一棵菠萝蜜树上，笼基被晚风吹得轻轻飘动，玉镯在手腕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陈凡走到她面前。“他把女儿交给我了。”
顾明美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绕着笼基的边缘，绕了一圈又一圈。“你知道吗，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夸过我。不管我做得多好，他永远是一句‘还可以’。考第一名，他说还可以。谈成第一个大客户，他说还可以。仰光项目签约那天，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美心，你做得很好。”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着，嘴角却弯着。“我等这句话，等了二十八年。”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出声。他伸出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瘦削的肩胛骨。菠萝蜜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月光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银链子泛着柔和的光。
项目封顶那天，两人在仰光河畔散步。
河风吹过来，她的笼基被吹得轻轻飘动，像一面缓缓展开的旗帜。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柔和，玉镯在手腕上泛着温润的光。仰光河的货船在远处缓缓移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如果没有结婚，你会考虑我吗？”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但还是想听他说出来。他坦诚地说：“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人，但我不能给你承诺。”
顾明美笑了。那种笑容很轻，像河面上的月光，风一吹就碎了，但碎之前很完整。“我不需要承诺。我只想知道你的心意。”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夜风削去了一半：“陈凡，在缅甸，成功的男人可以有多个伴侣。我不在乎名分。但我要你真心。”
他走上前，站到她身边。她侧过头看着他，月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过来。
那一夜，两人在河畔的月光下突破了商业伙伴的界限。月光从酒店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裸露的肩胛骨上。她的皮肤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和仰光河畔那些佛塔的金顶一样，安静而沉笃。她的手指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动作生疏而用力，像是在反复描摹一个轮廓。
“陈凡，在缅甸，成功的男人可以有多个伴侣。我不在乎名分。但我要你真心。”
他把她抱紧。“好。”
清晨，她靠在他怀里，晨光从仰光河的方向照过来，把她的侧脸镀成暖金色。她的手指在他胸口轻轻画着圈，动作比昨夜轻柔了许多。“我会留在缅甸，继续我的事业。你随时可以来，我不会绑住你。”
顾明美成为陈凡后宫的第七位正式成员。她坚持留在缅甸，不搬到国内。陈凡同意，承诺每年泼水节来仰光陪她。
消息传到国内，几个女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最终都汇成了同一句话。
秦岚从江城寄来一箱自己炖的排骨汤，真空包装，冰袋保鲜。附了一张字条，字迹圆润端正：“美心，汤趁热喝。念念说，缅甸阿姨什么时候带他去看大金塔。”顾明美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端起碗喝了一口。很甜。玉米放了两根。
周晓晓从北京寄来一罐咖啡豆，哥伦比亚，附言：“听说缅甸的咖啡也很好喝。下次带我去尝尝。”顾明美把咖啡豆放在酒店房间的桌上，每次路过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焦香，像某种遥远的、安稳的味道。
沈月发了一条短信：“欢迎加入。”简短，干脆，和她的人一样。苏婉清发了一条：“数据告诉我，陈凡看人的眼光从来没错过。”赵倩倩发了一条：“又来了一个厉害的女人。赵信说，缅甸阿姨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林雨桐发了一条：“下次来省城，住家里。”
顾明美把每一条短信都看了很久。她坐在酒店的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条一条翻过去，又一条一条翻回来。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凡发了一条：“她们都给我发短信了。我不知道回什么。”
陈凡秒回：“不用回。她们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是家人。”
顾明美看着屏幕，眼眶红了。她没有回复任何人，只是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走到窗边。窗外仰光河的货船缓缓移过，汽笛声隐隐传来。大金塔的方向，塔顶的灯在夜色里安静地亮着，照着仰光河，照着她从小长大的这座城。
年底，仰光综合体正式开业。
缅甸政府高层、华人商会代表、当地民众把广场挤得水泄不通。广场中央搭了台子，背景板上印着“仰光河畔城市综合体”几个大字，烫金工艺，是秦岚调的墨色。顾明美穿着鹅黄色的笼基，头发盘起来，耳朵上戴着那对翠绿的玉耳环——她母亲留下的。陈凡站在她旁边，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西装。
林老先生坐在台下第一排，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衫，胸口别着林家的族徽。他今天没有拄拐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顾明美拿起剪刀，剪断红绸的那一刻，他低下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晚宴上，林老先生端起酒杯，用浓重的客家口音说：“陈家后生，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林老先生，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顾明美坐在旁边，低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秦岚发来一条短信：“念念在电视上看到你了。他说缅甸阿姨的裙子很好看。”顾明美把手机递给陈凡看，陈凡说回他，下次带他来看大金塔。
顾明美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打过去：“念念，阿姨的裙子叫笼基。等你来了，阿姨送你一条。”
念念秒回：“好！我要蓝色的！”
顾明美看着屏幕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她把手机放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宴会厅里人声鼎沸，仰光的夜在窗外铺展开来，大金塔的金顶在远处泛着柔和的光。她转过头看着陈凡，月光和灯光交织着落在他的侧脸上。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到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指。他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但很稳。
宴会散后，顾明美送陈凡回酒店。仰光的夜色很静，大金塔的金顶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路边的菩提树影投在柏油路上，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她在酒店门口停下脚步，仰着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和脖颈上，鹅黄色的笼基在夜风里轻轻飘着。
“陈凡，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件事能成。”
他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她没有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让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下次来，我带你去曼德勒。那里的佛塔比仰光还多，乌本桥的日落是我见过最美的。”
他握住她的手。“好。”
她抽出手，拿起桌上的图纸卷好放进包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每年泼水节，我等你。”
门关上了。走廊里响起她的脚步声，不急不缓，踩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响。陈凡靠在床头，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窗外的仰光正在醒来，远处的工地上传来打桩机的闷响，河面上的货船拉响了汽笛。他拿起手机，给秦岚发了一条短信：“仰光开业了。美心说，念念的蓝色笼基已经做好了。”
秦岚秒回：“念念问，什么时候能去。我说等放暑假。他说那我要带阿黄一起去。我说阿黄老了，坐不了飞机。他说那阿黄怎么办。我说阿黄在家等你。”
陈凡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仰光河从窗前流过，和长江一样宽，一样黄，一样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光。他想起念念画的那座桥，桥上密密麻麻的人，桥下一条很宽的江。那条江从江城出发，流到省城，流到上海，流到东海。而仰光河从缅甸的腹地流来，穿过这座城市，流进安达曼海。两条江在不同的地方入海，但水最终都会在大洋里相遇。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去胡志明市，去曼谷，去新加坡。路还很长，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仰光这一脚，踩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