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下到一半,沈月忽然停住了。陈凡跟在她身后,也停了脚步。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沈月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声音比刚才在房间里时已经镇定了很多,也柔和了许多,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沈月特有的平稳。
“你不用送我了。回去秦兰姐那吧,秦岚姐应该是早就回家了。”
陈凡没有动。“让我先送你回去吧。”
沈月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还是有一点点红,但嘴角已经挂起了笑意——不是那种强撑的哭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那种。“陈凡,我说了,不是会闹,我不是小孩子了。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就是帮我最大的忙。”她顿了顿,把公文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需要的是时间,不是你跟在后面道歉。”
陈凡定定的看了她几秒,终于点了点头。“到了给我发条短信。”
“知道了。”沈月转身继续往楼下走,走了几级台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上午我去看看秦岚姐吧。你跟她先说一声,别让我突然出现再吓到她了。”
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了,节奏不快不慢,和平常下班离开办公室时一模一样。声控灯在她走到一楼时灭了,她在黑暗中推开印刷厂的铁皮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然后被带上。院子里阿黄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陈凡在楼梯上站了片刻,转身上楼。一个人在窗口看着沈月的背景远,思绪也随之飘远,不是回想什么事情,而是就想单纯的发呆,是的他承认,他就是在逃避,沈月自己发现了,虽然事情脱离了他的站控,他无法决定发展的方向离开,但他反而松了口气。他是既贪婪又懦弱。
他就这样的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收到了沈月报平安的电话说明已经安全抵达,自己很好,让他不要担心,明天见后,陈凡才动身赶往秦岚的家。
陈凡还在路上的时候,周婶正在帮秦岚洗澡。等他打开家门走进来的时候,秦岚已经洗完澡正靠在躺椅上用干毛巾擦头发。老周头的媳妇在旁边帮她收拾换下来的衣服,一边叠一边念叨——今天在公园走的时间有点长,明天得少走一圈,月份大了不能仗身体好就不当回事。秦岚听着,也没反驳,眯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到陈凡推门进来,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中。
“怎么来都不说一声,还搞突然袭击啊”
陈凡看到老周的媳妇也在就没多说,只是在老周头媳妇搬过来的把椅子上坐下来,伸手要接过她的毛巾帮她擦头发。
秦岚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追问。她把毛巾递给陈凡,然后对老周的媳妇说今晚不用再忙活了,您也早点回家歇着吧,明天不用早早的就来,早餐都是准备好的,陈凡也在这我俩都能热热吃,今天你也挺累的了,明天多休息休息。
老周头的媳妇看了看陈凡,又看了看秦岚,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尾,拎着保温壶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秦岚仰着头任由陈凡给她擦着头发,动手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肚子,然后才开口。
“沈月,她是不是知道了?”
“知道了。她今天下午在公园看到你了。”
秦岚的手停在毯子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小家伙在里面动可勤快了,隔着孕妇裙能看到肚皮上时不时的鼓起一个小小的包,还能顺着肚皮滑动,力道不大,但仔细看还是能看的清晰。秦岚把手悬在那个小鼓包上,没敢落下来,只是隔空轻轻抚了两圈,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她是不是很难过。”
陈凡没有否认。“她说了几句,也哭了。但她说不是因为你怀了孩子——是因为咱们都没告诉她。”
秦岚靠在躺椅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沉默了好一阵。屋子里静的甚至能听到吊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那棵老梧桐的枝丫也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陈凡注意到她的手始终放在肚子上, 无意识的一直抚摸,可能她自己都没察觉,手指因为紧张都有些微微发抖。
“其实我早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当初是我自己说的,不要名分,不用你负责,只想要一个孩子。我是认真的。你身边有雨桐,有沈月,有倩倩,我都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她们争什么。我比她们都大,我结过婚,我守过寡,如果不是你我还拥有的就只剩那一屁股债了。我这个年纪,这个经历,坐在你这个家里,我能坐什么位置?我自己心里清楚。”
她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看着手背上那道印刷机烫出的旧疤。灯光下那道疤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和周围暗沉的皮肤融在一起,像一道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胎记。
“所以我就想,我什么都不过问。你外面的生意,你外面的人,我都不过问。你来了,有热汤热饭。你走了,我要是能一个孩子陪着就好了。这就是我的位置。我从来不想给你添麻烦。以前不给,以后也不给。但今天——”她抬起头看着陈凡,“我还是给你添麻烦了。沈月生你的气,归根到底是我的事。 我当初想的还是太简单了,这几个月的顺风顺水也让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可是我们都不是活在一个个独立的故事里,肯定会有交集,没有什么秘密能永远都不暴露。”
陈凡伸手把她的手握住。她手背上的旧疤贴在他掌心里,粗糙而温热。
“你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这件事从头到尾是我的问题,是我没跟她开口。沈月气的不是你,是我。”
秦岚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眼眶终于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不明白。我不怕沈月生气。我怕的是,因为念念,因为我,让你在她们面前为难。怕你的日子不好过。怕你每次回来,都要先想好怎么跟这个解释、怎么跟那个交代。怕最后的结果是,你累了,然后就走了。”
陈凡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肚子顶在两人之间。秦岚的额头抵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隔着衬衫布料温热而潮湿。他的手覆在她后背上,掌心贴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胛骨。
“我不会走。”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低,但很稳,“这个家不会散。沈月说她明天上午会来看你。”
秦岚从他怀里退出来,愣了一下。“她主动说的?”
陈凡点了点头。秦岚低下头,把手重新放回肚子上。念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踢了两下,力道不大,像是一种回应似的。秦岚用手指在肚皮上轻轻划了两道,也像是在回应他,然后安静了几秒。等她再抬起头时,眼角还有一点没干的泪痕,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哽咽压了回去。
“陈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