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岚醒过来的时候，陈凡正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头歪向一边，呼吸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东西，边沿处是干涸后的白，那形象要是被省城那帮在拍卖会上被他戏耍过的对手看见，怕是要集体怀疑人生，尤其是那个钱大发，怕不是要气疯掉哦。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侧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秋日下午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略微晒黑了的皮肤镀上了一层暖色。
这一个月他在省城和江城之间来回跑，拍地、跑银行、应对钱大发的暗箭，脸上棱角比之前更硬朗了些，整个人都长开了，变化是真的很大，更像是个男人而不是小弟弟了。就是睡着了眉头也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人较劲让她很是心疼。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的抚摸他的眉心，想把它揉开。
陈凡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秦岚正侧着头看他，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
“你居然打呼噜了。”秦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嘴角弯着。
“我没有。”
“就是打了。小小的那种，像是小猫。”她从躺椅上坐起来，薄毯从肚子上滑下去堆在腰间，两只手撑着后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身，“醒都醒了，陪我去江边走走。老周头的媳妇说我现在得多走，生的时候才好生。”
陈凡看了看窗外。十月底的阳光很好，已经西斜的阳光不像正午那样白灿灿的刺眼，整个天地都映衬这暖色，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站起来，把秦岚从躺椅上扶起来，又从椅背上拿过她出门常穿的那件开衫帮她披上。秦岚扶着腰自己单手就扣上了扣子，很是熟络。
两人下楼的时候，老周头正在车间门口抽烟。看到他们过来，老周头把烟头摁灭站起来。
“老板娘，要出去？”
“陈凡陪我去江边走走。厂子里就麻烦你盯着了。”
老周头点了点头，目送两人走出院子。阿黄趴在门卫室门口，尾巴懒洋洋的摇了摇，只是抬头看了俩人一眼就又趴回去了，没有跟上来。
江城的滨江公园正在准备启动修建，此时虽还算不上乱，但也绝算不上什么好光景，可眼中风景的好坏却也因陪伴在你身边的人而变。俩人去的地方就在长江边上，从印刷厂走过去不到二十分钟。秦岚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被陈凡牵着。江堤上的风比巷子里大，吹得她的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脸颊上。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慢慢移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堤下的滩涂上，芦苇已经白了头，风一吹就扬起一片细细的芦花，像下了场小雪。
秦岚停下来，看着那片芦苇。“今年芦花开得比往年早。”
“你怎么知道？”
“这么近的景，往年秋天我都会来看一看呀。一片绿意盎然忽的就添上了白雪盖头，那种未知的突然到来让人有种惊喜感，不过往年都是大概在十月的尾巴才会出现，今年确实是提前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去年这个时候我还在办公室里算账算到半夜，现在倒是清闲了。”
陈凡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清闲下来还不好吗，而且那以后有我陪着你。”
秦岚看了他一眼，弯起嘴角。“你现在说得好听。等省城的工地全面复工，你到时候能有空？我啊，有念念陪着那。”
“再忙我也没忘记你和念念啊，不然现在我们是在干嘛。”
秦岚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两人沿着江堤慢慢往前走。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秦岚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歇一歇，双手撑着后腰深吸一口气。她七个多月的肚子已经相当可观了，走平地还好，上堤坝的缓坡时就得扶着陈凡的手臂借力。每次停下来，她都要把目光投向江面，看货船缓缓移过，看对岸的树影在风里摇晃。
“那棵歪脖子柳树还在。”她指了指堤下的一棵老柳树，树干斜斜地伸向江面，枝条几乎碰到了水。“以前我丈夫还在的时候，我们在这棵树下拍过照。那时候还没有数码相机，用的是胶卷，拍完了拿去洗，等好几天才能拿到照片。可拿到手后他却是已经闭了眼。”她笑起来，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那张照片你看到过，就是被我拿下来的那张。”
陈凡没有说话。秦岚很少主动提起她丈夫，偶尔说起的时候，语气都是这样的——很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等念念生出来，我们也来这里拍照吧。”
秦岚侧过头看着他。“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提起他的时候心里会不会难受？”
陈凡没料到她会直接问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秦岚低下头，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小家伙正好在翻身，肚皮上鼓起一个小小的包，从左滑到右。她的嘴角弯起来。
“要是没有你，我大概会一直难受下去。但现在不一样了。虽然偶然冷不丁的还是会想起，也会难受一下，但不是那种过不下去的难受。只是很偶然的想起来，有点酸，有点甜。就像那张照片——，虽然我还留着，因为那天确实是个好日子，但我不会再挂起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陈凡。“你能明白吗？”
“能。”
秦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陈凡不是不会吃醋，而是不会去吃一个已经离世的人的醋。在情爱里念旧虽然不是一种很好的品德，但也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如果一对恩爱夫妻，没有狗血的出轨，暴力什么的剧情干预，单单只是天各一方，留下来的人就可以很快的将对方遗忘，那你怎么相信他们过去的恩爱，怎么相信她这个人并非冷血？
人不要没有烦恼而自寻烦恼，现在这样就很好，秋日的暖阳，江风习习，有她有她肚子里的那个小可爱，这要还找毛病那纯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