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花园二期售罄的新闻见报当天,钱大发在大发地产的办公室里砸了一个茶杯。消息是周伟带回来的。他那天戴着口罩在凡尘花园的售楼处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把沙盘、户型模型、工法展板一样不落地拍了照片。回到省城把照片冲洗出来摊在钱大发的办公桌上时,钱大发一张一张看完,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紫。最后一张照片是售楼处门口的队伍,从大堂一直排到街角拐弯处,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头。
“一天卖完。入账八千多万。”周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汇报一件见不得人的事。钱大发没说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含在嘴里没有咽下去,胸口剧烈起伏,一直运着气。然后猛地将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有一片飞到周伟的裤腿上,他不敢躲。
“八千多万。老子在省城卖了三年楼,总共回款也就两个亿。他一个包工头的儿子,才塌玛十八岁,一天就塌玛收了八千多万?”钱大发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大背头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过了很久才把这口气压下去,他睁开眼睛。“周伟,市建设局那边你还有熟人没?”
周伟愣了一下。“有~有。建管科的马科长,跟咱们打过几次交道,,只要咱们把“人事儿”做到位了,这主是个敢办事的。”
“约他。就今儿晚,把该备的都备好。”
三天后,凡尘花园二期工地被贴了封条。
封条是市建设局建管科的人贴的,理由是“涉嫌违规预售”。马科长带着两个人来的,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脸色严肃得像来查封一个黑煤窑。他把停工通知书递到陈凡手里,说有人举报凡尘地产在未取得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提前收取定金,违反了商品房预售管理办法,必须立即停止一切销售活动,接受调查。
陈凡接过通知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通知书上盖着市建设局的公章,鲜红的,很正规。他把通知书折好放进口袋里。“马科长,我们二期的预售许可证是五月十号拿到的。开盘是五月十八号。这八天的定金,我们走的是‘意向登记’,不是预售。意向金随时可退,不计入房款。这一点,我们的法律顾问确认过。”
马科长摘下帽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七月的江城已经很热了,但他额头上的汗不全是热出来的。“陈总,我只是照章办事。有人举报,我们就得查。封条先贴着,等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封条一贴,工地上可就炸开了锅。
老李头蹲在水泥搅拌机前抽闷烟,安全帽抱在膝盖上,脸上的皱纹比往常更深了。搅拌机里的水泥还没用完,已经凝固了,硬得像石头。李明急得团团转,拿着电话到处找人。工人们三五成群蹲在工棚门口,看着那张白底黑字的封条。封条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丧幡。
陈凡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张封条。钱大发的报复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城东二期那块地钱大发花了二点二亿,溢价三千万,省城的项目销售又不理想,资金链绷得很紧。凡尘花园二期日销五百套回款近九千万的消息见报,他能不眼红,能不急眼?两相一对比更显得他钱大发的无能了,所以他必须反击,否则在省城圈子里没法混下去了。
手机响了。王德明打来的。
“陈总,工地被封了?我听建设局的人说了。马科长是钱大发的人,去年大发地产在省城的一个项目也是他经手办的证,特事特办,三天就拿下来了。这次他来贴封条,是钱大发在背后使的劲。”
“王主任,这件事您能帮忙吗?”
王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总,建设局和国资委不是一个系统。我出面,人家给面子就敷衍几句,不给面子连门都进不去。不过有一个人能帮你。”
“谁?”
“周国栋。省建设厅副厅长。钱大发在省里的靠山就是他。但周国栋这个人,胃口很大。”
陈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周国栋,省建设厅副厅长,钱大发的靠山。去找钱大发的靠山来对付钱大发,这是一步险棋。但工地封着,每一天都是钱。搅拌机里的水泥凝固了要拆掉重来,工人的工资要照发,材料商的货款要照付,预售客户的信心在流失。拖不起。
“王主任,能不能帮我约周厅长见一面?”
省城天鹅湖大酒店三楼的包间。周国栋比陈凡想象的要显得年轻,五十出头,头发乌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系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手指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银戒指,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坐在主位上慢慢喝着茶,不急着说话。王德明坐在旁边给两人斟茶,碧螺春,茶叶在玻璃杯里沉浮着慢慢舒展。
“陈总,你的事王主任跟我说了。工地被封,一天损失不少吧。”周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周厅长,我今天来不是诉苦的。是想请您指条路。”
周国栋放下茶杯看着陈凡。目光很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路有两条。一条是硬碰硬,找律师打官司,找媒体曝光,把事情闹大。建设局贴封条的程序有没有瑕疵?肯定有。但等官司打完,就算封条拆了,你的损失也补不回来。另一条路——”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建设局那边我去打个招呼。封条明天就拆。但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周厅长,您侄子不是今年大学毕业吗?学的什么专业?”
周国栋的眼皮抬了一下。“土木工程。”
“巧了。凡尘地产正好缺一个工程部副经理。年薪五十万,另送一套凡尘花园二期的房子,一百三十平。您侄子要是愿意来,明天就可以上班。”
包间里安静了几秒。王德明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周国栋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声响。过了很久他放下茶杯。
“陈总,你是个聪明人。我侄子叫周浩,省大土木工程专业。人不太爱说话,但专业底子还行。我替他谢谢你了。”他端起茶杯碰了碰陈凡的杯子,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建设局那边的封条,明天会有人去拆。”
陈凡端起茶杯仰头干了。碧螺春的回甘在舌尖慢慢化开。
从酒店出来,王德明拉着陈凡走在后面,声音压得很低。“陈总,周国栋这个人情你欠大了。五十万加一套房子,换封条拆掉。值不值?”
“值。封条一天不拆,损失就不止这个数。而且周国栋是钱大发的靠山。钱大发能用的关系,我也能用。”
王德明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陈凡的肩膀。
第二天上午,市建设局的人来拆了封条。还是马科长带的队,脸色比贴封条时更复杂。他把撤销通知书递到陈凡手里,说调查结论出来了,凡尘地产的意向登记不构成违规预售。说完转身就走,制服衬衫的背后被一片汗渍洇塌了。
工人们欢呼起来。老李头把安全帽往天上一扔,接住,戴在头上,大步走向搅拌机。李明拿着扳手开始拆凝固的水泥块,嘴上骂骂咧咧,脸上却笑开了花儿。
陈凡站在工地门口看着封条被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七月的阳光照在工地裸露的黄土上,晃得人眼睛发酸。他给沈月发了一条短信:“封条拆了。”
沈月秒回:“我知道。你去找周国栋了。”
“你怎么知道?”
“圈子不大不小的,就跟大家都知道那封条是钱大发使的劲一样,大家也都知道解封是周国栋出的手。”
晚上,陈凡去了红星印刷厂。秦岚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肚子又比上周大了些,五个多月了,再也遮不住圆鼓鼓的弧度。她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新华字典》,茶几上还摊着几本取名用的旧书。看到陈凡进来,她想站起来,陈凡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她现在走路还不算吃力,只是坐久了腰会酸,老周头给她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她每天坐在那里接电话、谈客户、算账目,声音和从前一样干脆。
“今天工地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
秦岚没有追问细节,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薄薄的孕妇裙,兴许是小家伙感觉到了他,突然卖力的动了一下。
陈凡惊喜的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小家伙隔着肚皮踢了他的脸颊一下,力道比上周又大了几分。秦岚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抚着。
“陈凡。”
“嗯?”
“不管你是贴封条还是拆封条,不管你找谁办什么事,我和念念都在这里等你。还有三个多月,念念就要跟我们见面了。”最近秦岚总是不断跟她诉说着自己和念念的存在,她很怕,怕得到的又失去,她无法成为陈凡的底气,那她就要给他无限的温暖,让他知道无论他成与败都有一个女人在等着他。
陈凡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紧,手背那道旧疤贴在他的掌心里,粗糙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