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沈月正式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陈凡去了江大。沈月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堂门口等他,黑色的袍子有点大,袖子盖过了手背。她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帽穗是红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看到陈凡,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不是说今天要去矿山吗?”
“矿山明天去。你今天毕业,我怎么能不来。”
沈月的笑容更深了。她把手里的学士帽戴在陈凡头上,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好看。”
陈凡把帽子摘下来重新戴回她头上,帽穗垂在她脸颊边,衬得她的脸格外白净。沈月的父母也来了。沈父是个瘦高的中学教师,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话不多。沈母微胖,笑起来和沈月很像,拉着陈凡的手上下打量。
“小陈,我们家月月常提起你。说你能干,十八岁就开了公司。”
“阿姨,是沈月帮了我很多。没有她,凡尘走不到今天。”
沈母的笑容更深了。沈父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和陈凡握了握。他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握力却出乎意料地大。
“好好对她。”他的声音很低,只有陈凡听见。
“我会的。”
拍毕业照的时候,沈月拉着陈凡站到她旁边。摄影师喊“茄子”的时候,她的手在袍子底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凉凉的,手心有一点汗。陈凡回握了一下。她的耳根红了。
晚上,沈月请陈凡在学校后门的川菜馆吃饭。还是那家店,还是那四道菜——水煮鱼、辣子鸡、毛血旺、酸辣土豆丝。老板娘认识她,多送了一碟泡菜。
“我今天跟我爸妈说了,去凡尘地产上班。我爸问我什么职位,我说财务部副经理。他没反对。我妈说私企不稳定,让我再想想。”沈月夹起一片水煮鱼在红油里涮了涮,“我说不用想了。我跟的人,比什么稳定都强。”
陈凡给她倒了一杯啤酒。沈月端起来喝了一口,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拇指擦掉。
“其实我爸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那个陈凡,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那种会半途而废的人。你跟了他,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他要是欺负你,你回来告诉我。”
陈凡端起酒杯碰了碰她的杯子。“我不会欺负你。”
“我知道。”沈月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不会让我输的。”
吃完饭,两人沿着江边走。六月的江风很软,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沈月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发梢被风吹起来轻轻扫过他的手臂。她今天没有扎马尾。
“陈凡。”
“嗯。”
“从明天起,我是你的员工了。在公司里,你是陈总,我是沈副经理。我不会因为跟你的关系就搞特殊。该加班加班,该挨骂挨骂。”
“怎么这么乖啊。”
“哼~但是下班之后——”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江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头发乱了,她用手按住,“下班之后,我还是你的沈月。”
陈凡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她的耳朵很烫。
“永远是。”
沈月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退开半步。“走吧,陈总。明天第一天正式上班,总不能让我不能迟到吧。”
入职第一天,沈月七点半就到了办公室。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张伟比她早到一步,正在茶水间泡咖啡,看到沈月进来的这么早愣了一下。
“沈——沈副经理,这么早。”
“张哥早。以后叫我沈月就行。现在全职坐班了,当然不能再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了。”她把包放在工位上,打开电脑,“凡尘花园二期的按揭资料今天要交银行,一期交房后的物业台账要建起来,建材店那边的进销存账目也需要重新梳理。我列了个清单,咱们一项一项过。”
张伟端着咖啡杯站在茶水间门口,看着沈月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工作计划。他默默喝了口咖啡,心想陈总这是招了个什么神仙。
下午陈凡从矿山回来,路过财务部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沈月正跟张伟讨论账目,时不时手指点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数字。
“这笔水泥款,供应商开的发票税率不对。普票和专票差三个点,几万块的货款就差了一千多。以后凡尘所有的采购合同,都要约定开专票。”
张伟推了推眼镜凑近屏幕看了看。“我这就给供应商打电话。沈副经理,你才来第一天,就帮我省了一千多块。”
沈月直起腰,余光扫到门口的人影,耳根微微一红,但脸上不动声色,“陈总,你来得正好。建材店那边的进销存账目,我发现了几个问题。”
陈凡走进来。沈月从桌上拿起一份清单递给他,手指不经意地碰了他的手背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第一,库存盘点和账面不符。上个月进的螺纹钢,账面入库一百二十吨,实际盘点只有一百一十五吨。差了五吨。第二,供应商结算周期不统一,有的月结有的季度结,资金占用成本偏高。第三,零售客户赊账太多,应收账款占压了将近八十万的流动资金。”
“你的建议呢?”
“第一,库存盘点和账面必须每周对一次,差异超过百分之一就要追查原因。第二,供应商统一月结,月底扎账,用采购量换账期。第三,零售客户赊账一律压缩,超过五千块的必须你签字。”
陈凡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按你说的办。张伟,你配合沈副经理把库存盘清楚,差的那五吨螺纹钢,查到底。”
张伟点点头。沈月转过身继续看电脑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下班后,陈凡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沈月站在里面。她已经换了衣服,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
“陈总好。”她一本正经地打招呼,眼睛却在笑。
电梯门关上。陈凡按下了一楼。
“今天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张伟人实在,账目基础也不错,就是细节上需要再规范。”沈月顿了顿,“就是有一点不太习惯。”
“什么?”
“跟你说话要叫陈总。”她抬起头看着他,电梯里的灯光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叫了一天的陈总,嘴巴都叫酸了。现在下班了,我能叫你陈凡了吗?”
陈凡低下头吻了她。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没有人。门又关上,继续下行。沈月靠在他怀里,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
“陈凡。”
“嗯。”
“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我要回家吃饭的。”
陈凡反应了一下明白过来了,于是只能罢手,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一下心绪。
出了电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写字楼。沈月在前面,白色的裙摆在晚风里轻轻飘动。走出大门之后她停下来等他,两人并肩走进六月的暮色里。
陈凡没有直接回家,他去了红星印刷厂。
秦岚正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新华字典》。看到陈凡进来,她想站起来,陈凡快步走过去扶住她。她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宽松的碎花裙子也遮不住微微隆起的弧度。老周头的媳妇天天说这孕像越来越像小子了。老辈子就是这样念念不忘的生儿子。
“今天沈月第一天上班,怎么样?”秦岚放下字典,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薄薄的裙子,能感觉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暖烘烘的。
“挺好。她一来就揪出了库存亏空、结算周期不合理、应收账款占压三个问题。张伟说她给陈总省钱。其实她省的不只是钱,凡尘需要越来越正规。”
秦岚笑了。“沈月这姑娘,我从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不一般。她看你的眼神,跟我当年看他——跟我当年看一个人的时候一样。”她低下头,手指在自己的肚子上轻轻抚着,“你身边有这样的人,我放心。”
陈凡握住她的手。“你也是我身边这样的人。”
秦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四个多月了,肚子一天比一天明显,行动倒还便利,每天还能到厂里来坐坐。老周头给她搬了一把更沉稳的椅子放在办公室里,她坐着接电话、谈客户、算账目,一样不落。
“老周头的媳妇说,看肚形多半是个小子。”秦岚的声音很轻,“她说小子有力气,在肚子里就闹腾。我倒觉得是个安静的,从来不折腾我。”
“儿子女儿都一样的,这孩子很懂事啊。”
秦岚靠进他怀里,把脸贴在他胸口。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印刷厂的院子里亮起那盏昏黄的路灯。陈凡的手一直放在她的肚子上,隔着裙子,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安静地蜷在里面,像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俩人就这样互相依偎了一会儿,就又分开了。互相整理好后,陈凡扶着秦岚漫步这往凡尘花园方向走去。
回到家,陈凡打开笔记本。
2000年6月18日,重生第两百九十四天。
沈月今天正式入职了。第一天就揪出了三个问题。张伟说她是来给陈总省钱的。其实她省的不只是钱,是凡尘的未来。从草台班子到正规军,需要的就是她这样的人——有专业、有原则、有心。今天还被她晃点了,本来想跟她回家庆祝一下的,关键时刻她居然才说第一天上班要回父母家。呵呵我觉得她是故意的,但这样的她我也很喜欢。
秦岚的肚子越来越明显了,四个多月,刚刚显怀。秦岚说宝宝很乖,从来不折腾她。她每天还到厂里来,老周头特意给她换了把正舒服,更稳当的椅子。她坐在那里接电话、谈客户、算账目,和从前一样,只是手会不自觉地放在肚子上。
她说我身边有沈月这样的人,她放心。其实她不知道,我身边有她,我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