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地产的第一个项目,陈凡定在了城东那块五亩地上。
名字是他自己取的:凡尘花园。
没有请策划公司,没有搞征名活动。那天晚上他在板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拧亮台灯,在笔记本上写了十几个名字,又一个一个划掉。写到“凡尘花园”四个字时,笔尖顿住了。凡尘是公司的名字,花园是每个人对家的想象。凡人活在尘世里,但总该有个地方能种花。
就这个了。
第二天他把名字告诉团队,没人反对。沈月说好听,老宋说上口,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比你爹我取的那些强。”陈凡知道父亲说的是当年给工地取名的事——陈建国干了大半辈子包工头,盖过的楼没有名字,只有编号。一号楼、二号楼、三号楼,像兵营。他不想让儿子也这样。
老宋是被陈凡从省设计院请来的。六十岁的老工程师,刚办完退休手续,本打算回老家含饴弄孙。陈凡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盖房子”三个字,头也没抬:“退休了,不干了。”
“宋工,我不是让您盖房子。我是让您教我怎么盖好房子。”
老宋的手停了一下。他干了一辈子设计,经手的项目上百个,从没人问过他“怎么盖好房子”。甲方永远在催图、压预算、砍面积,图纸交出去就完事了,盖成什么样跟他们没关系。
“什么叫好房子?”老宋放下水壶,转过身来。
“住进去之后,不想搬的那种。”
老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面前这个年轻人嘴上刚长出绒毛,说话却像个在工地上待了二十年的人。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说。”
陈凡拿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石桌上。图是用铅笔画的,线条不算专业,有几处还擦了重画,但布局思路让老宋渐渐坐直了身子。
人车分流。车走外围环路,人行道贯穿小区中心,互不干扰。这个理念放在1999年的江城,连省设计院的人都很少提,因为增加成本,甲方不乐意。
中心花园。五栋楼不是传统的兵营式排列,而是错落围合出一个中央绿地。楼间距拉大了,但牺牲了一栋楼的占地面积。老宋粗算了一下,这一项至少少卖十几套房子。
落地窗。客厅全部采用大面积开窗,采光面比当时主流户型大了一倍。采光好了,但能耗也上去了,保温层要加厚,窗户要用断桥铝,成本又往上跳了一截。
“你小子,学过规划?”老宋摘下老花镜。
“看书自学的。”
陈凡没法说自己是从二十多年后回来的,见过真正的品质楼盘是什么样。前世的他在广告公司做过房地产项目,经手过的楼盘方案不下百个。那些成熟的设计理念——人车分流、中心花园、落地窗、干湿分离、动静分区——在后世是标配,在1999年的江城却是闻所未闻。
老宋用手指点了点图纸上的中心花园:“这一块,占地不小,但不算容积率,等于白送给业主。你少卖至少二十套房子,舍得?”
“舍得。中心花园是小区的心脏。业主住进来有地方散步、遛弯、带孩子玩,才会觉得这钱花得值。口碑出去了,下一个楼盘就好卖了。这笔账,算长远。”
老宋又指向落地窗:“这个,保温层要加厚,窗户要用断桥铝,一平方米成本多好几十块。你卖得贵了没人买,卖得便宜了亏本。”
“所以我需要您。您帮我算,怎么在成本和质量之间找到最合适的点。窗户可以不用进口的,但必须是断桥铝。保温层该加就加,这笔钱不能省。别的地方——比如外墙砖,不用贴到顶,三层以下用面砖防潮防脏,三层以上用涂料,能省一大笔。”
老宋愣住了。“这些是谁教你的?”
“在工地上蹲了几个月,看多了就琢磨出点门道。我父亲的工地上用料浪费太厉害,我蹲在边上数过,一车砖卸下来,碎的不算,光是搬运过程中的磕碰损耗就差不多百分之五。这百分之五最后全摊在成本里。所以我想,好的设计不光要好看,还得省料、省工、省后期维护。您说是不是?”
老宋沉默了很久。他把老花镜擦了又擦,重新戴上,把那张草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阳光从葡萄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图纸上,斑斑驳驳的。院子里只有风吹葡萄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这个活我接了。”他站起来,伸出手,“我倒要看看,你能折腾出什么名堂。”
陈凡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掌粗糙有力,指节上全是画图磨出的老茧。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这张图想法不错,但离施工图还差着十万八千里。结构、水电、暖通、消防——每一样都得从头来。你做好熬夜的准备。”
“我随时奉陪。”
接下来一周,两人关在临时租用的办公室里反复推敲方案。办公室是工地边上的一间板房,暖气烧得时好时坏,两人裹着军大衣,对着一堆图纸从早坐到晚。老宋负责结构和设备,陈凡负责户型和空间。争执是常有的,吵得最凶的一次,老宋把铅笔往桌上一摔,差点拍了桌子。
“卧室十平方米?你这是让人住鸽子笼!我干了一辈子设计,没见过这么小的主卧!”
“宋工,您听我说完。卧室是小了,但您看这里——”陈凡指着图纸上的另一处,“我把省下的面积加到了客厅和卫生间。客厅三十平方米,卫生间干湿分离,洗脸刷牙的和洗澡上厕所的分开,早上不打架。您想想,一家人待得最久的地方是哪里?客厅。卧室就是睡个觉,十平方米够了。但客厅得大,得亮,得让一家人能坐在一起。”
老宋愣住了。他画了几十年的房子,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他画的每一套房子都在追求卧室大、卧室多,因为甲方说“三室两厅”好卖。但从没想过,住在里面的人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还有这个。”陈凡翻出另一张草图,“厨房和餐厅打通,做成开放式或者半开放式。女人在厨房做饭的时候,能看到孩子在客厅玩,能跟家里人说话。不用一个人关在闷罐子里。”
老宋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画了一辈子房子,不如你一个娃娃懂生活。”
“不是您不懂。是以前没人让您这么想。”
方案定稿那天晚上,两人在办公室里喝了一瓶酒。老宋喝多了,话也多了。他说起年轻时刚进设计院,也想创新,也想盖不一样的房子。后来发现甲方要的根本不是好房子,是要省钱、要容积率、要多出面积。一次一次被打回来,心气就磨没了。再后来就不想了,甲方要什么就画什么。
“宋工,跟着我,您想怎么画就怎么画。”
老宋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出来几滴。他没说话,仰头干了。
方案定下来了,接下来是更棘手的问题——钱。
陈凡在会议室召集了核心团队。老宋、沈月、张伟、李明,加上父亲陈建国,六个人围坐在板房里那张摇摇晃晃的会议桌前。桌上摊着老宋刚做完的成本测算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填满了三页纸。暖气片咯吱咯吱响着,窗外北风卷着沙土打在铁皮墙上,啪啪作响。
陈凡在测算表最后一栏的数字上画了一个圈。总造价三百五十万。八百万贷款听起来很多,地价抵押掉一部分,建安成本三百五十万,加上各种税费、人工、材料预付款,资金链绷得很紧。一旦中间哪个环节卡住,满盘皆输。
“所以,我打算卖楼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先收钱,后盖房。用客户的钱建房子。也叫预售,在南方已经很普遍了,江城还没有人搞过。”
老宋第一个开口:“房子还没影呢,谁会掏钱?”
张伟扶了扶眼镜,从财务角度提出质疑:“预售款进账怎么走?税务那边怎么报?万一客户中途退款怎么办?”
李明也犹豫了:“凡哥,咱能不能稳当点?先盖一半,卖现房。”
连陈建国都皱起了眉头:“小凡,你这不是空手套白狼吗?咱老陈家做人做事,讲究个实在。”
陈凡等所有人说完,站起来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
“这是传统的开发模式——拿地、盖房、卖房。”他指着第一条线,“资金回笼慢,风险全扛在自己身上。从开工到回款,至少一年。这一年里,银行贷款利息在跑,材料款要预付,工人工资每个月都得发。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资金链就断了。”
他指向第二条线。“这是卖楼花——拿地、卖房、用回款盖房。风险分散给所有买家,咱们只需要把控质量和工期。回款提前了至少半年,贷款利息省下一大截。哪条路更安全?”
没人说话。
“我知道江城没人这么干过。正因为没人干过,咱们才是第一个。等别人都学会了,这招就不灵了。”
陈建国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你有多大把握?”
“八成。”
“剩下两成呢?”
陈凡沉默了一瞬。“任何生意都有风险。但如果不走这一步,凡尘永远只是个小包工头。爸,我不想跟您一样,一辈子给人盖楼,到头来自己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住不上。”
陈建国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颤。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了又摁,直到最后一丝烟熄灭。
“卖吧。”他的声音很轻,“赌了。”
沈月从会议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一直低头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散会后她找到陈凡,把本子翻到刚才那页。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旁边还画了一个简单的思维导图。
“市场调查我来做。给我三天时间。”
“你还要上课。”
“请假。”
沈月没再多说,背着包走了。三天后她拿来了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足足二十页,装订得整整齐齐。她带着两个学弟,跑了江城最大的三个集贸市场、两个批发市场、以及城东周边六个村子,面对面访谈了超过两百个潜在购房者。每一份访谈都有记录,有姓名、年龄、职业、家庭人口、购房预算、意向面积、对“先交钱后交房”的态度。
结论很明确:江城有一大批做小生意的个体户,手里有存款但买不到商品房。现有的房子要么是单位集资房不对外卖,要么是老旧平房居住条件太差。这些人对“先交钱先选房”的模式接受度很高,前提是开发商要靠谱。
“他们最担心的是交了钱开发商跑路。”沈月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一行加粗的字上,“但如果开发商是本地人,有实体产业,信任度会高很多。我建议宣传的时候,把凡尘建材和红星印刷厂都带上,让人知道你有根基,跑不了。”
“另外,我建议首推大户型。”
陈凡抬起头看着她。沈月翻到中间一页,上面是一张手绘的饼图,用不同颜色标出了各类客户的面积需求。
“个体户买房的逻辑跟单位职工不一样。单位职工分房,能分到一套六十平的就要烧高香了。但个体户做生意,家里往往还住着伙计、堆着货,房间少了不够用。更重要的是面子——他们平时在市场上跟人打交道,房子太小不好意思请人上门。所以他们宁可多花点钱,也要买大的。”
陈凡合上报告,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沈月,谢谢你。”
“不用谢。我是你的战略合作伙伴。”她收拾好桌上的资料,站起来,“对了,印刷的事你自己跑一趟。秦厂长那边,我就不替你去了。”
她背上包走了。陈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板房门口,总觉得她最后那句话里藏着什么,又说不清楚。
当天下午,陈凡去了红星印刷厂。
秦岚正在车间里盯着印一批货。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头发全部塞进帽子里,露出修长的脖颈。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油墨,指节分明。听到陈凡的声音,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来。车间里印刷机轰鸣着,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混合的气味。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生意。”
陈凡把设计稿递过去。秦岚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翻到户型图那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在图纸上停留了很久。
“这房子,真漂亮。”她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这么大的客厅,这么大的窗户。厨房还能看到客厅——做饭的时候不闷。”
她翻到下一张,是中心花园的效果图。老宋用水彩手绘的,草地、花坛、蜿蜒的小路,还有几个散步的人影。秦岚看了很久。
“以后我要是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好了。”
“会的。”
秦岚抬起头,目光与陈凡相遇。车间里机器轰鸣,但那一刻好像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有油墨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还有从窗户漏进来的一缕午后阳光,正好落在她手上的图纸上。
她很快低下头,把设计稿小心收好。“放心,这批货我亲自盯。质量保证让你满意。”
陈凡没有立刻走。他靠在车间门口,看着秦岚忙碌。她指挥工人搬纸、调墨、试印,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她的。阳光从车间的天窗漏下来,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三十一岁的女人,身上有一种被生活打磨出来的韧劲,像一把用了多年的刀,刀刃依然锋利。
秦岚回过头,发现他还在,愣了一下。“还有事?”
“没有。就是看看。”
秦岚低下头,继续看样张。她的耳根悄悄红了一截,像被人用淡粉色的水彩轻轻点了一下。车间里的印刷机依然轰鸣,没有人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