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散尽，陈仓城上空的混沌裂缝缓缓愈合。
云霄站在风中，望着兄长消散的方向，良久才收回目光。
……
极西之地，灵山废墟。
轰！
两团残破金光撞穿虚空，重重砸进断壁残垣之间。
八宝功德池炸起千丈浊浪。
池底那条刚刚凝聚出一角的西方气运金龙，当场寸寸断裂，化作漫天光点。
准提弓起身子，喷出一大口带着紫金法则碎片的圣血。
他身后的圣人光轮布满裂纹，璀璨佛光暗淡到了极点。
九道赤红色的契约反噬血痕，死死烙在元神道果表面。
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钻心剧痛。
“赵公明！”
准提一拳砸碎身下的白玉莲台，双目充血，声音嘶哑。
“欺人太甚！他竟敢当着洪荒众生的面，直接碾碎我们的法身！”
“还有那些凡人！一群寿命不过百载的蝼蚁，怎敢毁我数万年布下的佛种！”
准提撑着石柱站起身，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几万枚佛种同时被凡人意志挤爆，顺着因果线倒灌回来的反噬之力，几乎将他的半边元神震成筛子。
一旁，接引盘坐在碎石中，脸色惨白。
金色圣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滴落。
他抬头看向干涸见底的八宝功德池，又望向东方那片金光连成一片的九州大陆。
原本属于西方教的数万个信仰节点，已经连根拔起，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灵山重建的指望，彻底断了。
“师兄！调集灵山最后一点底蕴，我们再去……”
“够了。”
接引闭上眼睛，打断了准提。
“师兄？！”
准提猛地转头，满脸不甘。
接引睁开眼，眼底一片死寂。
“你还看不明白吗？”
“封神榜碎了，西岐降了，连我们埋在九州几万年的暗棋，都被那些凡人亲手拔得干干净净。”
“如今的大商，人道气运与界海连为一体，万民同心。”
“本轮封神量劫，我西方教已经彻底失去了介入的条件。”
准提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
“难道就这么算了？！”
“我西方教谋划万年，不仅颗粒无收，反而搭进去半数气运！”
“不算又能如何？”
接引抬手指向眉心那九道契约血痕。
“赵公明的真身还在界海盯着。”
“刚才他已经把话挑明了。你我现在若再敢往东方伸一只手，都不用截教弟子拼命，赵公明的真身就会顺着混元契约直接杀上灵山！”
“到时候，莫说重建灵山，我西方教连最后这点道统都保不住！”
准提张了张嘴，抬起的手臂停在半空。
刚才那轮横跨万里、将圣人法身直接碾碎的万道源轮，仍在他眼前。
硬拼，就是找死。
接引长叹一声，双手结出封山法印。
“传本座法旨，召回散落在外的所有门人。”
“即日起，封闭灵山废墟，开启九重须弥大阵，任何人不得踏出极西之地半步。”
准提死死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最终坐回碎石上。
“……留得青山在。”
轰隆！
厚重的灰黄色佛光自废墟四周升起，化作一口倒扣的巨碗，将整座灵山彻底封死。
极西之地的圣人气息，就此沉寂。
……
三日后，定远城。
中军大帐内，九州各城的战报堆满帅案。
闻仲手持玉简，大步走入帐中。
“启禀陛下，国师！陈仓、雍州、冀州、青州八城，所有受控百姓体内的佛种残余已全部清除，无一人身亡！”
“西方教潜伏在各州的最后三百名暗桩，也已在昨日全部缉拿归案！”
帐内众将精神一振。
商容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陛下，如今西岐已灭，西方教的妖人也已肃清。老臣以为，各城广场的公开问答台，以及那部《辨伪十条》，是否可以撤去了？”
“毕竟大战已平，若长久容许庶民在广场上当众质问官吏与仙长，恐有损朝廷体统。”
几名内阁大臣也点头附和。
帝辛放下手中的奏章，看向商容。
“商老大人，孤且问你，西方教为何能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商容一怔，答道：“自是因为百姓练了截教法门，又按《辨伪十条》看穿了妖僧的伎俩。”
“那若是日后，我大商的官员，或是别的什么宗门修士，也学会了藏匿赈灾粮、愚弄百姓的把戏呢？”
帝辛站起身，手掌按在案几上，目光扫过满堂文武。
“西岐没了，西方教退了，可人心里的鬼，什么时候死绝过？”
商容脸色微变，低下头去。
帝辛走到大帐中央，声音传遍全帐。
“传孤旨意！”
“公开问答台与《辨伪十条》，不仅不撤，还要刻成石碑，永远立在九州每一座城池的中心！”
“人道监察司转为大商常设衙门，由李安统领，直属人皇！”
“孤要让天下百姓记住，监督朝廷、质问仙门的权利，不是孤一时兴起赏给他们的，而是他们用百万将士的血，自己挣来的！”
“只要大商还在一天，百姓手里的这面镜子，就绝不准任何人收走！”
满帐将领齐齐抱拳。
“陛下圣明！”
案旁，云霄听着这番话，紧绷数月的心弦终于松开。
一阵剧烈的眩晕感涌入脑海。
云霄脸色一白，扶住身旁的桌角，眉心深处传来阵阵针扎般的刺痛。
“大姐！”
碧霄和琼霄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的胳膊。
“我无妨。”
云霄摆了摆手，缓过一口气。
封神榜崩裂后，悬在她头顶最大的死劫锁定已经消散。
此前连续硬抗天道反噬与圣人威压，元神留下的暗伤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
她低头看向悬浮在案前的界海道图。
道图之上，九州大地一片澄澈金黄，极西之地彻底归于死寂。
云霄抬手一招，将界海道图卷起，递给无当圣母。
“无当师姐，接下来半月，中军大帐的道图监控与各州调度，便交由你与多宝师兄、金灵师姐轮流值守。”
无当圣母一怔，双手接过道图。
“师妹，你要去闭关？”
“只是歇几日。”
云霄揉了揉眉心，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从前是我总想着把所有事都扛在肩上，生怕漏了一步，大商就会满盘皆输。”
“可现在，陛下有了完善的律法，百姓有了辨别真伪的眼睛，师姐与诸位同门也各有章法。”
“这套人道秩序，不该只在云霄一个人手里转。就算我闭上眼睛歇一歇，九州的天，也塌不下来。”
无当圣母握紧手中的道图，郑重点头。
“你放心去养伤，大帐有我。”
碧霄拍着胸脯。
“大姐你尽管去睡个三天三夜！谁敢在这时候捣乱，我直接拿金蛟剪去跟他讲道理！”
大帐内响起一阵笑声。
……
五日后，朝歌旧都，南郊英灵原。
漫山遍野，立着数以十万计的无字木牌与新刻石碑。
百万大商军民身着素服，静静站在平原上，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高台之上，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案。
案上燃着从太庙请来的人族薪火。
帝辛褪去龙袍，只穿一身寻常士卒的粗布战袄，手里捧着一碗浑浊的黄酒。
伤势稍缓的云霄站在高台侧方，身后是整齐列队的截教众仙。
帝辛走到高台边缘，望着白发苍苍的父母、抱着木牌的遗孀，以及缺胳膊少腿的老兵，双手举起酒碗。
“大商的袍泽们！守城的百姓们！”
帝辛的声音顺着人道气运，传遍整座平原。
“今日之祭，不贺王师凯旋，不颂孤王功德！”
“孤今日来，只为向长眠于地下的百万英灵，报个平安！”
他眼眶泛红，将碗中黄酒洒向祭台前的泥土。
哗啦。
酒水入土。
“西岐，已经平了！”
“那个拿尔等性命当筹码的封神榜，已经碎成灰了！”
“那些躲在暗处吸尔等骨髓的西方妖人，已经被赶出九州了！”
一名怀抱幼子的年轻妇人捂着嘴哭出声来。
紧接着，压抑的哭声在平原上连成一片。
帝辛拔出天子剑，剑尖重重插进脚下的青石板。
嗡！
高台四周，界海道图与人道祭坛同时亮起柔和的清光。
万千百姓抬起头。
天空裂开一道宽阔的虚空光幕。
光幕另一头，是洒满星辉的混沌界海。
无数道熟悉的、身披甲胄的英灵虚影站在星河岸边。
有安邑城战死的民兵，有黑石城拉响火药的老猎户，也有东莱城死在黎明前的守军。
他们没有被封神榜磨灭神智，每个人都保持着生前的模样，隔着光幕朝下方的亲人笑着挥手。
“当家的！”
“儿啊！”
平原上，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天空拼命磕头。
哭声震天，却再无半点绝望。
云霄携截教众仙，对着漫天英灵与满地百姓深深一揖。
“英灵有归处，生者有来路。”
“这人间，守住了。”
……
同一时刻。
万万里之外，昆仑山废墟。
狂风卷着灰黑色的混沌煞气，在断裂的玉虚宫遗址间呼啸。
咔嚓。
虚空裂开一道缺口。
广成子、玉鼎真人等几名阐教金仙相互搀扶，从裂缝中跌跌撞撞地摔出。
所有人道袍染血，气息萎靡。
广成子挣扎着爬起身，看着眼前只剩半截断墙的玉虚宫，跪在废墟前，重重磕头。
“弟子广成子，无能！”
“西岐已破，姜尚身死，封神榜……封神榜已被赵公明与那群凡人毁去！”
“求师尊慈悲，为我阐教做主啊！”
玉鼎真人等人也伏地痛哭。
废墟深处，一片死寂。
三息之后，一道冰冷的目光自昆仑地底投射而出。
轰！
四周狂暴的混沌煞气瞬间静止。
元始天尊出现在断墙之上。
他没有看哭泣的众弟子，只低头盯着广成子，抬起右手，五指虚抓。
“啊——！”
广成子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无形巨力提离地面。
一缕缕缠绕在元神深处的灰黑色因果线，被元始天尊硬生生抽出。
那是三霄此前在封神榜上留下的死劫因果，也是广成子多次与截教交手沾染的残余业力。
啪！
广成子摔回地面，大口喘气，头颅低垂，不敢抬起。
元始天尊捻动指尖，将三道灰黑色死劫业力凝成三枚古朴的血色符印。
“老师定下的封神榜，居然连一群蝼蚁都镇不住。”
元始天尊抬脚踏向地面。
轰隆隆！
整座昆仑山废墟剧烈摇晃。
无数碎石向两侧滑落，地底深处露出一座庞大到望不到边际的古老阵图。
阵图表面，刻满了开天辟地之初的混沌剑纹。
那是元始天尊温养无数元会的真正底牌——盘古幡本源杀阵。
元始天尊垂下眼帘，将三枚代表三霄残余死劫的血色符印，重重按入阵图最核心的阵眼。
嗡——！
血印入阵，沉寂万古的盘古幡本源阵图骤然亮起紫黑色神光。
足以撕裂诸天、重演地水火风的恐怖震鸣，自昆仑地底轰然传出。
元始天尊负手立于阵图中央，冰冷的声音回荡在虚空之中。
“封神榜毁了，本尊便亲自重立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