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宫中传出消息,何御女小产了。
彼时高询正在勤政殿批阅奏折,包锦呈弓着腰小跑进来,伏在案前低声禀报,像是怕被殿外的人听了去。
高询手里的朱笔悬停在半空,笔尖的朱砂滴在折子上,洇开一团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挥了挥,包锦呈便退了出去。
后宫上下一片哀戚,前朝文武百官人人心头紧绷,满朝皆是惶恐。
高询登基已有七年,后宫妃嫔充盈,却始终没有皇子公主降生。何御女这一胎是这些年宫里最稳、最被看好的一胎,连圣上本人都极为看重,日日过问起居饮食,满心期盼子嗣降生,最终还是落得一场空。
小产之后何御女就卧床不起,水米不进,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空洞无神。宫人轮番上前劝慰、进奉汤药膳食,她一概不理,整日躺着一动不动,落泪不止。
高询几乎日日都来寝宫探望,好言安抚,让她保重身子,子嗣以后还会再有。
可无论他说什么,何御女都没有半点回应,连眼神都不肯转动。接连几日下来,高询的精气神也被磨得耗尽,眉眼间满是颓败。
前朝则陷入巨大的恐慌。
先前也有过几次妃嫔怀孕,可都不到足月便没了。这一回何御女有孕,从太医诊出喜脉那一日起,高询便加派了人手看护,饮食起居事事亲自过问,就怕有什么脏东西害了他的皇子。
可即便如此,孩子还是没能保住。
朝臣们私下议论,先皇仁宗在位终身无子,最终只能找来在寺院里长大的利王高询继位。高询多年无子,如今唯一的子嗣意外夭折,所有人都忍不住担忧,大靖皇室怕是要再度陷入无嗣的困局。
一旦圣上有任何不测,这大靖的江山该由谁来承继?
恐慌的情绪无声笼罩了整个朝堂。
三日后,吴太后亲自驾临何御女寝宫慰问。太后统摄六宫,后宫妃嫔子嗣异动,她必须亲自过问处置。
彼时何御女勉强靠在软枕上,气息微弱。吴太后屏退左右宫人,独留自己的贴身内侍,轻声询问小产当日的详细经过。
何御女嗓音沙哑,语气满是茫然与悲痛。
她称自己怀胎以来,吃食、汤药、起居用度,全由尚宫局专人查验把控,层层筛查,半点纰漏都无。每日膳食药材皆有记录、专人试毒,数月以来从无差错。
小产当日,她一如往日作息,没有磕碰劳累,没有误食异物,无任何异常状况,腹中孩子就这般莫名没了。
她说不清缘由,只余下满心刺骨的痛心与绝望。
吴太后静静听完,没有再多追问,安抚几句保重身体的话便转身离去。
离开何御女的寝宫,吴太后径直前往御书房。
御书房内气氛压抑,内侍包锦呈守在门外,见太后驾到,连忙躬身行礼。吴太后抬手示意他退下,独自一人走入殿内。
高询坐在案后,案上横七竖八地堆着奏折,却一份都没有翻开。
他手里攥着一只酒壶,面前摆着一只青瓷盏,盏中酒液只剩一个底。案角还搁着两三只空壶,有一壶歪倒着,壶嘴还在往下滴酒。
高询抬眼看见吴太后进来,也没有起身问候,又低头去倒酒。
吴太后走到案前,看着高询这副模样,眉头皱起来。
“圣上这般酗酒,是想把自己的身子也弄垮吗?”
高询没有答话,端起酒盏饮了一口。
吴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我去看过何御女了。她身子虽弱,好好调养还能恢复。圣上还年轻,后宫那么多妃嫔,孩子总会再有的。”
高询把酒盏重重地搁在岸上。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太后,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在惩罚我们高家?”
吴太后神色一变。
“仁宗走的时候,膝下什么都没有。我登基到现在七年了,一个孩子都留不住。”
高询抬起头来,眼底布满血丝,目光却直直地钉在吴太后脸上,“我想不通。我自问这些年虽算不上勤政爱民,可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为什么上天就是不肯给我一个孩子?”
吴太后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下去。
她想起了一件埋了许久的旧事。
仁宗高议驾崩那日是她守在榻前。那时高议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却不知从哪里攒了最后一口气,猛然抓住她的手腕,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句皇室无后的谶语......
那句被她刻意封存多年的话,此刻骤然涌上心头,冷汗瞬间浸透她的衣襟。
她面色灰白,往后连连倒退两步。
高询半阖着眼,像是醉得厉害。
吴太后没有再说话,转身就往殿门快步走去,走到门口时甚至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狼狈慌乱地快步逃出御书房。
高询望着吴太后仓皇逃离的背影,眼底的醉意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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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时序入冬,顺昌元年的冬至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高询亲率文武百官,于南郊大殿行礼,祷告上苍,祈求国泰民安、国运绵长。
大典全程肃穆庄重,礼乐震天,百官列队整齐,依次跪拜行礼。
祭礼收尾,高询下旨大赦天下一批轻罪囚犯,以此布施恩德,祈愿上天庇佑大靖千秋稳固。
无人知晓,他肃穆祷告的同时,也在默默祭奠自己那个尚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心底藏着无人窥探的沉重与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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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放假七日,高诘也没有出门,整日在家陪着楚姜宁。
两人成婚快三个月,日子过得安稳平静,也为了子嗣而努力。
有一回楚姜宁在做针线活呢,高诘就凑过来从她手里抽走针线,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往卧房走。
楚姜宁起初还害羞地说他不正经,后来被吻得没力气了,只叮嘱他关好门窗。
又有一回是楚姜宁在厨下做好吃的,高诘进来和她腻歪,没闹一会儿又给抱回卧房了。
等两人一场翻云覆雨结束,楚姜宁才想起锅里的美食,慌慌张张推开高诘,忍着不适穿好衣物、随手拢了拢头发便往外跑。
结果美食终究是糊成了一锅渣滓。
再回来时她就看高诘坐在榻上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楚姜宁羞恼不已,瞪了他一眼,放出狠话来:“你再这样,我就去公主府住上几日。”
高诘这才收敛了些,笑着把她拉回来:“娘子饶过我,再也不敢了。”
几次白日宣淫后,楚姜宁就觉得这饱暖思淫欲的日子实在是有些太不像话了。虽然身心都愉悦,只是这样下去,她真是不敢看芸儿和阿莼的眼神了。
于是她找了个由头,说想请肃王和郦国夫人来府上坐坐,吃顿家常饭。
高诘自然说好,他可不敢惹自己的小妻子不高兴,转头就叫人去肃王府递帖子。
楚姜宁提前一日便开始准备。她列了一张单子,写了要做哪几道菜。
馄饨是少不了的,冬至刚过,吃馄饨正当时。她调的馅料用了羊肉和菘菜,又加了一味虾皮提鲜。汤底是用鸡骨和猪骨熬的,熬了大半日,汤色转白后极是鲜香。
另外还备了几样小菜,炙羊肉、蒸鱼、清炒春韭,还有一碟子酱瓜。
肃王夫妇如期而至。
楚姜宁如今的厨艺愈发精湛,深谙家常吃食的调味火候。她包的馄饨皮薄馅足,汤底鲜醇,调味清淡适口,十分贴合靖人的饮食喜好。
宴席上的菜品简单精致,滋味绝佳,深得肃王夫妇喜爱。
邱氏看着楚姜宁从容温婉、眉眼舒展的模样,又见高诘目光时刻落在她身上,处处细致体贴,心中了然。
高诘素来隐忍冷硬,唯独对楚姜宁极尽温柔呵护,这般模样定是将她宠得极好,才能让她全然沉浸在安稳幸福之中。
家常宴席气氛和睦,四个人闲谈着日常的琐碎趣事,好不惬意。
待宴席散去,下人收拾了残羹剩饭,高诘就带着高焱走进书房,屏退所有侍从,关上房门,屋内只剩父子二人。
二人自然而然地说起了何御女小产之事。
“圣人登基七年,后宫竟是没有一个皇子能成功降生。此情此景一如仁宗当年,唉。”
高焱神色凝重,沉默良久,心中生出一个极为荒唐、不敢宣之于口的猜想。
“太后要名正言顺,自然不可能会干涉后宫之事,圣人是她亲自从寺里迎回来的......若是圣人......”
他看着高诘,没敢再往下说。
高诘心思缜密,瞬间读懂了父亲的未尽之言。
父子二人深耕朝堂多年,看透了皇室的残忍与吴氏的手段,即便身处如此私密的书房,也依旧对此事三缄其口。
一旦泄露,便是灭门大祸。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高焱又开口,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你跟二娘好好过日子。多生几个孩子,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高诘抬起头看着高焱,语气是一反常态的抵触:“阿爷,孩子的事,我暂时不想多想。”
他明白高焱的意思。
高询常年无嗣,若最终重蹈仁宗覆辙,皇室无正统继位之人,那么高诘作为先帝亲弟、皇室至亲,他的子嗣,便会成为朝堂各方势力争夺操控的棋子,成为新的傀儡帝王。
高诘步步为营二十年,见过太多朝堂血腥、皇权残酷。如今好不容易寻得良人成家立业,他只想和楚姜宁安稳度日,保护自己的家人远离纷争,绝不愿让自己的孩子卷入这无尽的皇权旋涡,终生沦为旁人棋子。
高焱看了他半晌,最终没有再往下说,只点了点头。
两人从书房出来时,楚姜宁和邱氏正在中堂翻看高诘幼时的画册。邱氏指着一幅画说这是知微六岁时画的,画了一只兔子,耳朵画得比身子还长。
楚姜宁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线条,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诘走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伸手将画册合上了。
邱氏笑着拍了他一下:“二娘看看怎么了,你小时候画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高诘把画册收走搁到架上,回头看见楚姜宁还在笑,给了她一个“给我等着”的狡黠眼神。
楚姜宁瞬间领会他的意思,连忙收了笑,装作去看案上的茶壶。
送走高焱和邱氏之后,天色暗了下来。
高诘牵了她的手往内室去,楚姜宁有些戚戚,看了他一眼,小声说:“今晚不要了......”
她身体是真吃不消了。
“想什么呢。”高诘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安抚道,“不会欺负你的。”
“你欺负得少了?”楚姜宁杏眼一瞪,不满地控诉,“你没看芸儿和阿莼的瞧我们的眼神。”
高诘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那又如何?身上又不会少块肉。”
楚姜宁哭笑不得:“你脸皮也太厚了!”
“真的不会欺负你了。”高诘把她抱紧,叹了一口气。
楚姜宁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儿,问他:“你和王爷说了什么?”
“一些朝堂的事罢了。”
明显不愿多说。
她感觉到高诘揽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她嵌进怀里似的。她也没有动,就那样靠着他,听着他胸膛里坚定地心跳声。
过了许久,高诘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了一个吻。
“姜宁。”他说,“我永远不会置你危难之中。”
楚姜宁抬起头来看他,对上他那双在灯下愈发深邃的眼眸,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点了点头。
“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