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的文书如期而至。
来的是宗正寺丞崔璞,领着一个书令史站在前院。
高烨换了公服出来,神色倦淡,眼下乌青一片。定国夫人站在屏风后头没有露面。
崔璞展开文书,当众宣读。
永乐县主褫夺封号,削除食邑与邑司属官,除去所有尊贵头衔,不能再使用县主仪仗,出行只可以用普通宗室女子的规格。不许再参加京中所有权贵宴会、宫宴,拘在恭王府宅院之内,由王府的老嬷嬷看管管束,府中一切大事不得让她再出面。
对恭王高烨的责罚分三项。削去王府一部分食邑租赋,不夺亲王爵位,保留亲王身份,但食邑户数削减,府中每年到手的钱粮直接缩水。罚停朝参六个月,不许上朝,不用入宫面圣,居家反省过错。宗正寺下达正式训诫文书,斥责其闺门管教废弛,要求恭王约束府中全部女眷,日后再出现同类失仪失言,必定从重追责。
崔璞念完,把文书递给高烨。
高烨沉默着接过,朝崔璞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劳烦崔寺丞”。
崔璞回了半礼就带着书令史走了。
屏风后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定国夫人扶着屏沿慢慢走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剩被抽空了之后的虚浮。
她看着高烨手里那卷文书,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永乐县主被关在恭王府后院,不许出院子,不许见外客,每日由两个老嬷嬷轮班看守。
定国夫人去看过她一回,她坐在榻上,失了神智一般,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面前的案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一口没动。定国夫人叫她名字,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始终没有开口。
璩非吟的和离文书是在宗正寺责罚下来的第三日递进恭王府的,理由写的是“夫妇情志不合,两愿离之”。
随文书附了一份放妻书的草稿,请恭王府过目定夺。
高烨不加多言,只提笔在草稿上批了“可”字便叫人送回璩府。
和离的流程走的宗正寺,人证物证俱全,宗正寺无法驳回。
永乐县主在文书上按了手印,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和离手续办完当日,永乐县主便被璩家送回恭王府,彻底卸下璩家宗妇的身份。璩氏一族自此与她彻底撇清所有干系。
接连地变故震动整个朝堂,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纷纷收紧言行、约束家眷,生怕被恭王府一事牵连,落得问责贬斥的下场。
京中局势暗流涌动,各方势力暗自观望,唯独楚姜宁与高诘置身事外,半点没有受到这场风波的波及。
二人依旧照常度日,安稳经营着自己的小家,过着闲散自在的惬意日子。
转眼就来到了十月,秋风席卷京城,街边草木都已枯黄,处处透着萧瑟冷清。
趁着秋日闲暇,高诘陪着楚姜宁一同去探望刘乾夫妇。这是二人成亲后高诘第一次正式登门拜访楚姜宁的母族亲人。
刘乾和赵氏早就盼着楚姜宁过来,得知高诘一同到访,夫妻俩早早收拾好宅院,备好茶点吃食。
二人知晓高诘的宗室身份,等人上门了,都是一口一个称呼他世子殿下,丝毫不敢有僭越的言行。
高诘则笑着跟两人说:“舅父舅母莫要如此见外,就同姜宁一般,唤我知微即可。”
刘乾愣了一下,看了看楚姜宁。
楚姜宁朝他点了点头,刘乾这才咳了一声,试着叫了一声知微,自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高诘没有世家权贵子弟的傲慢架子,待人平和随性,谈吐坦荡,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待人处事随和,不端身份、不摆架子,落座之后没多久,便放下所有疏离感,跟着刘乾父子闲谈说笑。
几人从市井生意聊到京中琐事,又谈及日常谋生、营商门道,越聊越投机。
刘乾原本还心存拘谨,经过几番交谈下来彻底放下顾虑,对待高诘如同自家晚辈一般自在随意。
刘惠和刘骏也毫无拘束,陪着高诘畅谈不休,屋内气氛格外融洽。
赵氏拉着楚姜宁坐在内屋闲话,脸上满是欣慰笑意。
“早前我还一直替你操心,怕你成婚之后受委屈,如今见了知微,我是彻底放心了。”
赵氏握着楚姜宁的手,语气真诚,“知微模样周正气度端方,品性更是沉稳靠谱,待人谦和有礼,一看就是靠谱的良人。你们二人往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定然能恩爱和睦,岁岁安稳。”
楚姜宁听得脸颊微热,坦然点头:“他带我自然是极好的。”
成婚至今,外界风波琐事不断,但高诘从未让她沾染半分糟心事。家中大小事务全由他一手打理统筹,从不让她费心操劳,一应俗事皆被他挡在身后。
他素来纵容体贴,事事顺着她的心意,真心让她过得清闲自在,无需为生计、家事烦忧,,当真是要她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娇妻。
二人闲话间,曲氏和穆氏各自抱着孩儿登门,手里还提着自家做的点心吃食。
两位嫂嫂一进门便笑着打趣楚姜宁,说她嫁得极好,此次回门还带了诸多珍贵礼物,心中处处记着母族亲人。
楚姜宁被说得面露羞涩,低头笑着逗弄两个钱包里粉雕玉琢的孩童。两个孩子年纪相仿,活泼乖巧,伸手抓着楚姜宁的手指,模样格外讨喜。
曲氏看着眼前一幕,顺势笑着调侃:“如今你已经成婚,日子安稳顺遂,就该抓紧些,早日添个一儿半女。往后你若是有了身孕,无事便来家中,我和你三嫂闲着无事,正好帮你做些孩子的衣裳、鞋袜物件。”
这话一出,楚姜宁更是窘迫不已,连忙摆手推脱。
“嫂嫂莫打趣我,这种事强求不得,全凭缘分,顺其自然就好。”
曲氏和穆氏对视一眼,又笑了一回,没有再往下追。
几人说笑一阵,日头渐高,刘乾忙着去酒肆打理生意,赵氏也转身去后厨准备午膳,屋内只剩楚姜宁和高诘二人。
高诘跟着楚姜宁走进她从前在刘家暂住的房间。屋内陈设简单朴素,桌案上还摆放着她往日做女工剩下的丝线、布料,还有几样她亲手打磨的小巧物件,都是她从前在此暂住时留下的东西。
楚姜宁看着熟悉的物件,心生感慨,轻声开口。
“当初我能从楚家脱身,全靠舅父舅母帮扶庇护。若是没有他们收留照拂,步步为营帮我周旋,我根本逃不出楚家的掌控,更不会有今日的安稳日子。他们待我真心实意,也从来不求回报,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高诘闻言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
“我知晓他们待你极好。”高诘的声音温和低沉,贴着她耳畔响起,“两个表兄的孩子也乖巧可爱,惹人疼惜。”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认真,直白道:“我也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孩子。”
楚姜宁被他直白的话语说得脸颊发烫,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嗔怪。
“大白天的,也没个正经样子。”
高诘捉住她的手,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笑着看她:“给我生个孩子吧,姜宁。”
楚姜宁被他看得有些招架不住,把脸转开,低声说了一句回去再说,挣开他便往外走去。
两人在刘家又坐了一会儿,等刘乾忙完了回来,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赵氏送到门口,叮嘱了半日,从吃食说到换季添衣,楚姜宁一一答应了才上了马车。
回到长兴坊宅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两人进了门,楚姜宁刚解了披帛搁在架上,正要转身去叫芸儿倒茶,突然被高诘拦腰抱起。
芸儿和阿莼见状赶忙往外跑,顺便关上了门。
楚姜宁吓得低呼了一声,抬手抓住他的肩:“你做什么?”
“你说呢?”
高诘狡黠一笑,抱着她绕过屏风往卧房走。
楚姜宁脸红不已,没想到他还记着白日里的事。
她挣了两下没有挣开,只能压低声音说:“你如今真是越发地孟浪了!”
“娘子不喜欢吗?”
楚姜宁被他放在榻上,仰面看着俯身下来的高诘,他的神色认真,眼底带着笑。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却被高诘抓住双手放在唇边细细地吻:“娘子白日说好的回来再说,如今我们到家了,不是娘子该兑现诺言的时候吗?”
“你也太心急了......”
“子嗣乃人生大事,怎能不急?”
说完高诘就低头吻住了她。
缠吻间,高诘轻轻咬了一口楚姜宁的嘴唇,然后又含着轻轻吸吮了几下,含糊着说了一句:“你今日这口脂怎么这么香?”
楚姜宁原本已经沉浸在温情中,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将人推开些距离,杏眼一瞪:“老实说来,你从前去平康坊玩乐,吃过多少女人的口脂?”
高诘一愣,随即双手一揽,将人紧紧搂在怀里,哭笑不得:“娘子明鉴,你夫君我从前真的只是去走走看看,从未与里面任何女子有过肌肤之亲。”
“我不信。”楚姜宁挣扎着要从他怀里,却怎么也挣不开,又气又急得嚷着,“若没有,吴太后怎么会信你?她是那么容易被骗过去的吗?”
“娘子真的冤枉我。”
高诘紧紧拥住她不让她逃离,低下头与她额头相抵,轻声道,“那些探子自恃清贵,怎么肯跟我一同进花楼。我无非就是多给些银钱,叫那些人娘子们不要来叨扰我,就寻个角落坐去了,真的从未碰过任何一个女子。”
楚姜宁与他对视了一会儿,看清他眸中真切,方才嗫嚅一句:“姑且信你一回……”
她自是知道那些年他的日子有多艰难,几次差点儿活不下来,哪有心思去狎妓。
这般想着,那股子没来由的气性便消失了,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温顺地搂住了男人的脖颈。
高诘却见她方才被自己含在嘴里的唇此刻泛着盈盈水光,仿若枝头带露的桃花引人采撷,甚是诱人。
覆在她后背的双手又不老实起来,他低笑着说了句“谢娘子宽宏大量”,就身体力行地开始实践白日的期望。
灯影一晃,随即熄灭,幽暗的卧房里只剩交叠的喘息声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