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市井的喧嚣漫过街巷,周遭尽是游人的说笑与摊贩的吆喝,热闹喧腾。
楚姜宁愣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被撩了。
她的灵魂来自千年之后的现代社会,活了二十六个年头,见惯了直白热忱的情愫。如这般被古时男子当面温柔打趣、蓄意撩拨的境遇,却是生平头一遭。
以前的她遇事素来冷静自持、条理分明,可此刻心口却乱得一塌糊涂,耳尖率先泛起热意,顺着耳廓蔓延至整张脸颊,烫得惊人。
不知为何,她又羞又恼,伸手就从高诘掌心抢回了傩面。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掌心,细微的触感瞬间放大,让她心神更乱。
原本清晰利落的口齿彻底失了章法,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楚姜宁紧紧攥着傩面,垂着头避开他的目光,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转身往前疾走。
少女低垂着头,鬓边碎发轻垂,掩不住泛红的面颊。
素来清淡寡淡的眉眼褪去了平日的冷静疏离,染上一层浅浅的羞赧。没有刻意的娇态,这般自然真挚的腼腆,落在高诘眼中却比京中刻意争艳的贵女更显妩媚动人。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胸腔里翻涌着滚烫的心意,积攒已久的倾慕与心动几乎要冲破桎梏、尽数倾泻而出。
他稳稳跟在楚姜宁身侧,另一只手臂微微抬起,虚虚地护在她外侧,没有碰到她,却把她和拥挤的人流隔开了。
夜游赏灯的百姓络绎不绝,不少人路过时都在悄悄侧目打量二人。
男子身姿挺拔,眉目俊朗,气度不凡;女子清雅温婉,身姿端立,羞怯动人。两人并肩行走的模样相得益彰,在灯火街市的映衬下,俨然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
周遭偶尔传来细碎的赞叹,楚姜宁听得心头更慌,脚步不由得又快了几分。
她垂眸望着脚下青石板路,心潮起伏不定,纷乱的思绪缠成一团。
她实在捉摸不透高诘的心思。
她起初只当他是京中顽劣纨绔,惯于逢场作戏、言语轻浮,这番撩拨不过是他随性而为的习性。
可细细回想二人相识以来的种种际遇,从公主府初遇,到恭王府宴席的暗中照拂,再到往后数次交集,他看似散漫轻佻的表象之下,从来都是分寸有度、心思缜密。
层层复盘下来,那个随性轻浮的揣测被推翻,余下那个让她心跳骤增的可能。
如果那些都是刻意做给别人看的呢?
这个认知让她呼吸微微急促,胸口砰砰作响,脸上的热度久久不散,连前行的步子都有些虚浮错乱。
她放慢了脚步,终于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四周,又立刻垂下去。
高诘仍站在她身侧,手里提着那盏走马灯,灯影在他脸上晃着,映出一片掩都掩不住的温柔。他嘴角是翘着的,眉眼弯着,整个人都带着一种得逞后又极力克制的欢喜,像是白捡了什么天大的便宜。
楚姜宁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没出息,可心跳还是快得压不住。
她忍不住又抬眼看他。
高诘正侧着身子替她挡开一个从旁边跑过去的孩童。
他分明察觉到楚姜宁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心头欢喜更甚,周身的气场愈发柔和。
这般被心上人惦记、窥探的感觉,让高诘隐忍多年的沉寂心绪变得鲜活温热。
楚姜宁被他细致的举动触动,纷乱的心绪渐渐沉淀,终于彻底读懂了他眼底的情意。
心口涌上难以置信的悸动,还夹杂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雀跃。
她一直觉得自己不会对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男子动心,因为时代的鸿沟难以跨越,这里没有人能与她感同身受。
她用清醒的眼光审视着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做好了冷眼旁观一切到老的准备。
可偏偏遇上了高诘。
褪去纨绔伪装的他温和谦逊,进退有度,亦能体察人心、温柔护人。
这般品性风骨,足以让任何人动心。
只是她不明白,他明明满腹才学、智谋卓绝,为什么要伪装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隐匿锋芒与实力。
大靖民风虽开放,人们表达情意仍偏含蓄委婉。
楚姜宁却不愿迂回试探、暗自揣测。
她性子坦荡利落,向来只求真切答案,不愿自欺欺人、辗转猜疑。
二人一路前行,渐渐走出热闹喧嚣的主街,行至一处僻静巷口。
此处远离人流,灯火清幽,少了先前的嘈杂,只剩晚风轻拂,静谧安然。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高诘以为她是走得累了想歇歇,跟着她放慢了步子,温声开口:“此处清静,可要稍作歇息?”
楚姜宁却驻足站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悸动,缓缓抬起头直视着他。
“世子,你是不是喜欢我?”
高诘握着走马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巷口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起楚姜宁鬓边的碎发。
她问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等着他的回应。
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不想绕弯子,也不想要那些若即若离的试探。她只想要一个明确的回答。
高诘也看着她,过了片刻后,笑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鬓边散落下来的那缕碎发,将那缕发丝拢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楚姜宁整个人微微僵了一下。
“是。”他的声音虽低,却格外清晰,“我喜欢你。”
他说完这几个字后长舒了一口气,又笑了一下:“我没想过这么快就告诉你,也曾想过或许不让你知道是最好的。但是你亲自问了,我也不能再隐藏下去,希望没有吓到你。”
楚姜宁心头骤然一暖,所有的猜疑、忐忑、揣测尽数消散,只剩满腔温热与悸动。
恭王府后园里递过来的那盏灯笼,中秋宫宴上他跳进太液池闹的那一场,还有重阳那日在酒肆里被她的冷脸冻了一回还若无其事的模样,巷口拦住她时说的那番话......那些画面忽然排着队从她脑子里涌出来,一件一件地砸在她心上,每一件都在告诉她——他说的都是真的。
楚姜宁很想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自己的,也想问问为什么要伪装自己,还想问问那个香囊和墨菊是不是他故意的……
可是千头万绪堵在喉咙里,她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她望着他温润的眉眼正要开口问询,高诘却已然看穿了她的心思。
他只是抬手拿起她手中的傩面,轻轻替她戴上。
傩面遮去她动人的容颜,只露出一双温润的眼眸。
做完这一切,他终于付诸了那个隐忍许久、心念无数次的举动。
高诘上前一步,俯身,伸出双手将楚姜宁紧紧拥入怀中。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却又没有把她勒得太紧,像是怕她疼似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
楚姜宁被他抱进怀里的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她的鼻尖撞在他胸前的衣料上,那股清冽的香气又涌了过来,让她忍不住沉醉其中。
她手中还拿着糖葫芦,怕糖衣黏在他衣襟上,下意识微微把手抬高,动作轻柔拘谨。
迟疑片刻后,她终于放下心底最后一丝局促,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脊背,温顺地回抱着他。
感受到她的回应,高诘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滞了片刻,随即那环着她肩背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多希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就这样抱着她到老。
但最终,他还是低下头,在她发间落下了一个极轻的吻。
低沉温柔的嗓音贴着她的发丝轻轻响起,温柔缱绻:“你想知道的所有事,往后我会找一个稳妥的时机,一一说与你听。”
他缓缓松开些许力道,依旧将她护在怀中,语气带着几分克制与无奈:“今夜只能到此了。人多眼杂,我不能再独自将你留在身边,耽搁太久,你舅父舅母也会担心。”
他今夜已经得偿所愿,倾诉了自己对楚姜宁的心意,也得到了她的回应。这是他多年隐忍以来最欣喜圆满的收获,再无半点遗憾。
楚姜宁明白他的顾虑。此处虽是僻静巷口,但夜市游人往来不绝,逗留过久难免惹人非议,更何况刘乾与赵氏素来疼惜她,许久未归,必然焦灼。
她轻轻应了一声,正要松手,又听高诘轻轻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姜宁。”
声音满含不舍与珍视,听得楚姜宁心都要化了。
她后撤半步,腾出了些间隙来,抬起头看着他,也喊了他一声:“知微。”
高诘低头看着傩面后那双深情眼,再难抑制内心压抑的情感,俯身在傩面眉间的那朵梅花上落下轻轻一吻。
这一吻也落在了楚姜宁的心上。
然后他叹息一声,把手中的走马灯递给楚姜宁叫她拿着,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
“好。”
楚姜宁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握着流光摇曳的走马灯,抬眸看向眼前的人。
“我先回去了。”她轻声道。
高诘微微颔首,眼底的笑意与温柔依旧:“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你。”
楚姜宁不再多言,转身循着来路一步步往热闹的街市走去。巷口的晚风依旧轻柔,身后那道目光始终牢牢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半步。
她走到和舅父舅母分开的那盏灯楼下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高诘站不远处的人群中正看着她,见她回头便朝她微微颔首,笑容沉静柔和,指了指她手中的走马灯。
楚姜宁低低地“嗯”了一声,转身又走了几步就看到了在四处张望、满眼焦急的刘乾和赵氏。
还是一旁的刘惠眼尖先发现了她:“是二娘!”
一行人慌忙走过来,赵氏拉着她的手连声问:“怎么去了这么久?那位世子殿下没为难你吧?”
楚姜宁摇了摇头:“世子找我说了几句话,是大长公主那边有些事交代,就耽误了。”
“那就好那就好。”赵氏这才放下心来。
曲氏瞅见她手里的糖葫芦和灯,打趣道:“二娘今夜满载而归呢。”
傩面后的脸有些发热:“世子随手送的......”
穆氏赞道:“那位世子殿下当真是极好的人,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灯的。”
“啊,是吧......”
楚姜宁不敢再多说,只得转移话题,“时间还早,我们再去走走看看吧。”
“走吧走吧。”赵氏闻言便拉着她往一边走去。
楚姜宁悄悄回头,望向方才走来的巷口方向。
灯火人流交织,喧闹依旧,却再也寻不到那道挺拔的身影。
明明方才那般温柔炙热的相拥还历历在目,此刻她心底却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直到赵氏轻声唤她,楚姜宁才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繁杂的思绪,继续随众人一同继续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