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三日,金吾不禁。
自暮色垂落伊始,整座京城便褪去了白日的规整肃穆,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不夜王城。
坊间巷陌尽数敞开,门禁松弛,车马行人往来无阻,不分官庶、不分贫富,皆可踏夜出游,尽兴狂欢。
长街之上,万家灯火次第点亮,层层叠叠的灯盏顺着坊巷铺展,与天际疏星朗月交相辉映,将沉沉夜色彻底照亮。
京城百姓倾巢而出,万人空巷,皆是赴这一年一度的灯市盛景。
各坊正门皆架起数丈高的灯楼,以松木为架、彩帛为面,缀满琉璃、珠翠、银铃,楼身绘满祥云瑞兽、花鸟鱼虫的纹样。
晚风拂过,灯楼轻晃,珠铃叮咚作响,灯火层层流转,璀璨夺目,将每一方坊口映照得如同白昼。
楚姜宁随刘家一行人走在兴化坊的巷陌之中,身侧是川流不息的游人。
她今日描了时下京中女子最盛行的梅花妆,在额间用胭脂点了一朵五瓣梅花,眉眼勾勒得温婉清丽,褪去了平日处事的沉稳锐利,添了几分少女的妩媚灵动。
一身鲜艳的襦裙衬得身姿清隽,妆容精致却不艳俗,行在人群之中,格外惹眼。往来不少世家郎君、市井少年路过,皆会不自觉驻足侧目,悄悄打量几番。
街边乐声喧腾,丝竹鼓乐交织,热闹声声入耳。
数架精致花车缓缓沿街而行,车幔皆为锦绣缝制,悬着各式彩灯,华美非常。花车之上,多名盛装舞姬身着轻薄胡衫,腰间束着锦带,踩着节拍旋身起舞,正是风靡大靖的胡旋舞。
舞姬身姿轻盈灵动,辗转腾挪间裙摆翻飞,舞步急促灵动,每一次旋转都引得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灯街巷开阔处,艺人搭起露天高台,各式杂技轮番上演。吞火吐焰、倒立走索、叠桩翻跃,样样精妙绝伦,引得围观人群层层簇拥,叫好声此起彼伏。
孩童牵着长辈的衣袖,举着小巧的花灯穿梭奔跑,笑语欢声遍布街巷,满目皆是盛世烟火,一派国泰民安的繁盛景象。
楚姜宁望着眼前无边盛景,眼底盛满鲜活暖意,轻声吟出张祜的《正月十五夜灯》。
“千门开锁万灯明,正月中旬动帝京。
三百内人连袖舞,一时天上着词声。”
诗句浅落,恰好应了眼前景致。
千坊开锁,万灯齐明,帝京震动,歌舞升平,诗中描摹的上元盛景,此刻正真切铺展在她眼前,分毫未差。
她穿越至此两年有余,步步隐忍筹谋,日日困于生计与纷争,从未有一日如今夜这般松弛安然,全然沉浸在这人间盛世之中。
行至西市口,就见一座足有五六丈高的、扎成海鳌负山的模样的鳌山灯。山间缀满数百盏小灯,红的像石榴籽,黄的像蜜蜡,挤挤挨挨地嵌在彩绢扎成的山石林木之间。
楚姜宁被人群裹着往前走,只觉得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
她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赵氏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说她挡着别人的路了,她才回过神来,笑着往前走了两步。
刘惠和刘骏各护着自己的妻子走在前头。曲氏的肚子已经显了怀,走得慢,刘惠便放慢了步子,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身侧,时不时低头问她累不累。
穆氏跟在旁边挽着刘骏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指着一盏兔子灯说像家里那只老猫。
楚姜宁跟在刘乾和赵氏身后,看着前面两对夫妇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着。赵氏回头看她一眼,见她一个人走在后面,便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侧,嘴里念叨着:“别走散了,今日人多。”
经过一处卖傩面的摊子时,曲氏停住了脚。
摊上挂着一排涂了彩漆的木雕面具,有狰狞的鬼神,有滑稽的猴面,还有几只画着花朵的妇人面。
曲氏挑了一面画着团花的妇人面,又替穆氏挑了一面描了金线的,回头看见楚姜宁站在旁边看,顺手也递了一面过去:“二娘也拿一个戴着玩。”
楚姜宁接过来看了看,是一面白底红纹的面具,额间画了一朵和她额间一模一样的梅花,只是比她自己点的那朵大了许多。
她把这面傩面往脸上一扣,面具后的系绳有些松,她抬手重新系了系,再抬起头时,赵氏已经笑出了声:“这面具倒像是照着你画的。”
楚姜宁隔着面具笑了笑,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有些闷,却带着十足的促狭:“戴着这个去吓唬人倒是好。”
刘惠听见了,回头说了一句:“你可别去吓唬三郎,他胆子小。”
刘骏立刻反驳:“谁胆子小了?”
几个人笑闹着往前走去。
路上偶尔能看见几队高门贵女在奴仆的簇拥下缓步而行,她们大多戴了帷帽或面纱,但掩不住衣料的华贵和步态间的矜持。
也有大胆些的,连帷帽都没戴,三五个结伴站在灯楼前仰头看灯,面上带着笑,比白日里在府中时松弛了许多。
大靖风气开放,上元弛禁,无论士族庶民、闺阁女子,皆可夜游观灯,自在嬉游,这般鲜活自由的市井烟火,最是动人。
“朱雀大街的灯景最是壮阔,咱们往那边去。”
刘乾抬眼望向前方络绎不绝的人流,开口提议。
众人纷纷应下。刘惠、刘骏兄弟二人护着各自的妻室,迈步走在前方开路,替家人拨开拥挤的人群,稳妥周到。
刘乾与赵氏则放缓脚步,陪着楚姜宁走在后方,慢悠悠沿街赏灯,闲适自在。
一路行至朱雀大街,眼前景致更胜坊间数倍。
作为京城中轴线,朱雀大街宽阔坦荡,笔直延伸至皇城脚下。沿街两侧楹柱、栏杆尽数挂满彩灯,琉璃灯、纱灯、花灯、走马灯错落排布,连绵十里不绝。
灯火连绵如海,照亮了整条长街,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人声、乐声、笑语声交织相融,盛景无边。
街边遍布灯谜摊铺,各色花灯之下皆悬着谜题,供游人猜赏玩乐,猜对者可换得精巧小物件,引得无数人驻足思索。
楚姜宁随家人驻足在一处热闹的灯谜摊前,抬眸望向头顶一盏精致的走马灯。
那走马灯做工极为精巧,灯架为细木雕琢,灯身糊着透光素纱,纱面精工绘制仕女游春图景。灯内安放烛火,暖光四溢,烛火燃动气流,便带动灯内机括缓缓转动,纱面上的仕女便随之循环游走,身姿翩跹,栩栩如生,灵动至极。
赵氏目光落在旁侧一盏玉兔花灯上,那花灯以白纱塑形,辅以彩线勾勒眉眼四肢,双耳修长,形态乖巧可爱,点亮之后温润通透,格外讨喜。
她抬手指着花灯,笑着对楚姜宁道:“这兔子灯做得着实精巧,看着鲜活喜庆,很是好看。”
刘乾则站在灯谜旁,抬眸凝视灯下垂挂的谜题,一字一句细细品读,神色认真,指尖轻点谜面,低声思索推敲,全然沉浸在猜谜的乐趣之中。
楚姜宁目光仍旧凝在走马灯上,看着灯中流转的光影与往复游走的仕女,正欲开口点评几句,眼底余光忽然瞥见身侧两步之外,悄然立了一道挺拔身影。
她下意识侧首望去,却不想撞进了一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里。
高诘一身月白色襕袍,装束清雅利落,褪去了平日里的敷衍姿态,也无半分沉郁冷冽,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全然是一副夜游赏灯的松弛模样。
他手中捏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晶莹剔透,裹着饱满的山楂果,在灯火映照下色泽鲜亮。
他静静立在人流边缘,目光稳稳落在戴着傩面的楚姜宁身上,眼底笑意温柔澄澈,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欢喜,望着眼前赏灯的少女融进这满城温柔灯火之中。
楚姜宁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世子,又突然意识到刘乾和赵氏在旁边。
她往后看了一眼,刘乾和赵氏已经往前面去了,全然没注意楚姜宁还没跟上。
再回头,就看见高诘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了自己。
“真巧,能在这里遇到二娘。”
楚姜宁一怔:自己带着傩面呢,他如何能认出来的?
高诘见她没接糖葫芦,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而同跟在身后的阿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阿慎就跑向了刘乾夫妇。
阿慎同两人低语了几句,刘乾和赵氏起初神色都有些异样,看着楚姜宁的眼神里有一丝担忧,又见高诘站在那,最后就点了点头,往人群深处钻去。
“你不用担心,我只是同你说几句话罢了。”
高诘说着,上前两步,又把糖葫芦递过去。
楚姜宁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过,声音从傩面后传出,有些闷:“世子今日也出来观灯。”
“本来和两个同僚一起的,走散了。”高诘随口说着,看了一眼她方才一直盯着的那盏走马灯,“你喜欢这个吗?”
楚姜宁坦言:“看画上的人转来转去,有点意思。”
高诘便伸手到袖中摸出几文钱递给摊主:“劳烦,那盏走马灯。”
摊主把灯取下来递给他,他又准备给楚姜宁,但见她手上已经拿了糖葫芦,不禁失笑:“那便由我先拿着。”
“世子......是有什么事吗?如果没有,我就......”
“只是说说话,不可以吗?”
傩面后的楚姜宁一脸疑惑:咱俩似乎还没有熟到可以单独畅聊的地步吧?
但她透过傩面上的孔洞,看着高诘脸上那异于从前的爽朗笑意,不知为何,心中的诸多疑问又悄然消失了。
街上的人潮从两人左右经过。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嬉笑打闹,没注意到人,甚为用力地撞到了楚姜宁的后背。
楚姜宁惊呼一声,控制不住地往前扑去。
高诘神色一变,迅速上前,伸出空着的那只手臂,把人稳稳地揽在怀里。
陡然撞进一副宽阔坚实的胸膛,一股奇异的清香扑鼻而来,楚姜宁脑子瞬间空白一片。
孩子的爷娘见了赶忙上来致歉:“郎君、娘子,实在对不住,小儿顽劣,是我们教养无方。可是哪里撞疼了撞伤了?”
高诘低头见楚姜宁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袖稳住身形,眉眼含笑,问她:“撞疼了吗?”
怀中的傩面抬起,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自己,结结巴巴道:“没......没有,不疼。”
然后楚姜宁便立刻回神,松了手,站直身体后退两步。
两个孩子也上来同她道歉,楚姜宁不愿大好日子被这种小事搅了兴致,便摸了摸两人的头,笑着让他们以后注意,就放人走了。
高诘见她的傩面经刚才一摔有些歪了,突然就生出了胆子,在她回头的瞬间,伸手将其摘了下来。
楚姜宁反应过来伸手要夺之时,傩面已经到了高诘的手里。
灯影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眉眼被光描了一圈荧荧薄边,额间那朵用胭脂点成的梅花在暖光里栩栩如生,妖冶盛放。
平日那张寡淡的面孔今日是仔细化了妆的,此刻被灯火一衬,竟显出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韵味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
高诘的手悬在半空,握着那张傩面,一时忘了放下来。
街上的人还在走,有人从他身后挤过去,他没有让,也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额间的梅花移到她眉眼之间,停了片刻,又往下落了她的唇上。
今日她也是涂了深红的口脂。
楚姜宁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理了一下鬓边被面具压散的碎发,侧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小声说了一句:“世子这是做什么?”
高诘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傩面,又抬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脱口吟出一句诗。
“万盏银灯照夜开,玉人何处立瑶台。
傩颜初褪梅妆现,始信春风入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