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之后,京城就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屋顶和院墙上,薄薄一层,到了午后便化了大半,只在背阴处留下些湿痕。
坊间的铺子大多已经歇了,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在开门,门前挂着红灯笼,远远看着便有了年节的气氛。
公主府里这几日也忙着洒扫除尘、更换门帘帷帐,各处都添了新物件。
楚姜宁帮着郑月琅清点府中节礼的往来册子,又陪着王思岑剪了几张贴窗的花样,日子过得比她在刘家时还要热闹几分。
腊月廿五前后,京中城门大开,各地朝集使陆续抵京赴岁。
按照大靖礼制,各州朝集使岁末须赴京述职,参与元正大朝会,向中枢呈报一年的户籍、赋税、农桑、治安诸事,同时替地方僚属递交岁贡名册,待朝事完毕,方可领敕归藩。
郑月琅的夫君王闯,便是灵州本年度的朝集使。
王闯常年任职灵州,镇守边州重地,平日归京次数寥寥,此番借着岁朝公务,得以短暂归府团聚。
这天,门房急匆匆跑进来通传,说灵州都督到了。
郑月琅正在核对一封礼单,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便搁下笔满脸欣喜地往外走。
楚姜宁跟了出去,在二门处看见一个穿着玄色圆领袍的高大身影正大步穿堂而来。
王闯比楚姜宁想象的年轻些。
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壮,面容与大长公主有几分相似,眉眼间却多了边塞风霜磨出来的硬朗。
他在廊下站定,先看向郑月琅,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沉稳中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倦意。
郑月琅快步迎上去,两人没有说话,只无声对视,传达对彼此的思念。
王思岑从楚姜宁身后探出头来,看见父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脆生生喊了一声“阿爷”,便小跑着扑了过去。
王闯弯腰笑着一把将她抱起,掂了掂说沉了,王思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大长公主站在楚姜宁身旁看着这一幕,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角微微泛着红。
王闯把女儿交给郑月琅,到母亲面前躬身行了一礼,嗓音有些发紧:“阿娘。儿回来了。”
大长公主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先去梳洗换身衣裳。
王闯先去后院祭拜了父亲王子铖的灵位。
楚姜宁远远看见他在祠堂里跪了许久,出来时神色如常,只是眼眶微红,步子比先前慢了些。
午膳摆在了正厅,长案上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菜。
王闯与郑月琅并排坐着,王思岑不肯回自己座位,非要挤在父母中间,郑月琅拿她没法子,只能由着她。
席间大长公主把楚姜宁引见给王闯,语气平淡却透着亲近:“这是楚家二娘,我认了义女。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多亏了她帮我分忧,连岑儿也跟她亲得很。”
王闯放下筷子看向楚姜宁。
他先前进门时就注意到了这个面生的女子,衣着素净,举止沉稳,跟府里的下人不一样。
此刻听母亲这般介绍,他郑重地朝楚姜宁点了点头,语气客气却不疏冷:“二娘能得阿娘青眼,想必是极通透的人物。往后便是一家人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楚姜宁起身行了一礼:“见过大兄。姜宁初来公主府,许多规矩还在学,蒙公主和夫人照拂,已是感激不尽。”
王闯摆了摆手让她坐下,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称赞。
他常年在外,形形色色的人见过不少,眼前这个女子虽出身不高,但进退有度,不怯不卑,那份从容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看了一眼大长公主,见她看楚姜宁的神色始终带着淡淡的满意,便知这个义妹确实是至亲看重的人。
他又问了几句楚姜宁的家中情形,楚姜宁一一答了,言语诚挚,既没有诉苦也没有夸耀。
王闯听完只说:“往后在府上安心住着,外面的事自有我们顶着。”
大长公主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嘴角微微扬起。
次日一早王徵便来了。
她进门时王思岑正骑在王闯肩上满院子跑,看见她来了又叫着“姑母”扑过去。
王徵笑着把她抱下来揉了揉脑袋,然后与王闯院里站了好一会儿。
兄妹二人许久未见,话自然多。
王徵问他在灵州的起居、军中事务是否顺遂,王闯都说好,也问起她家中的情形。
两人絮絮叨叨说了大半个时辰,连大长公主都嫌他们站着碍事,把人赶进了中堂坐着说话。
进了中堂,王徵看见楚姜宁也在,便走到她面前,神色认真了几分:“二娘,冬至那日璩府的宴席,我原是要去的。不料半路得了消息,说太后宫中传召,让我即刻入宫,我便去了。等从宫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晚了,再过去也来不及。事后听说那日席间闹了些事,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楚姜宁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夫人言重了。那日之事我已听公主说过了,姜宁心中清楚,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王徵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歉意的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寒暄了一阵之后,话题渐渐转到了楚姜宁与永乐县主的种种纠葛上。
王徵虽然听过大致的经过,但有些细节并不清楚,问了几句后忍不住皱眉。
王闯坐在旁边听了个全,面色越来越沉,听到永乐县主在暖阁设局那一节,他重重拍了一下案几,震得茶盏里的水晃了晃。
“荒唐!”王闯声音里满是火气,“恭王府教出来的女儿,竟用这种下作手段算计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若是传出去,恭王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王徵倒是比他镇定:“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娘也平安脱身,咱们记着这笔账就是,不必在面上发作。璩府那边吃了暗亏,永乐县主和璩郎君生分了,这笔账够她记一阵子了。”
王闯哼了一声,转向楚姜宁时语气缓和了些:“二娘,那日你能从暖阁里全须全尾地走出来,这份胆识和应变,在灵州军中都能算得上号。”
他越说越觉得眼前这个义妹不简单,忍不住笑道,“可惜你是个女儿家,若是个男儿身,我定要带你回灵州,让你在我帐下做事。我那边缺的就是你这样有脑子、沉得住气的人。”
楚姜宁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大兄说笑了,姜宁哪有那样的本事。”
王闯正色道:“我没有说笑。灵州不比京城,脑子不够灵光的人在那里活不长。你这样的,到了灵州反倒比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世家子弟有用得多。”
大长公主在旁边听着,没好气地瞪了王闯一眼:“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二娘一个女儿家跟你去灵州做什么?吹风沙还是啃干粮?”
王闯被母亲训了也不恼,笑着摆手说“儿说错了话,阿娘饶命”,气氛便松快下来。
接下来的几日王闯都在府中陪家人。
他带了些灵州的土产回来,有一张羊皮褥子、两壶胡人酿的葡萄酒、几包干果,还有一匹织着胡人花纹的厚毯子,郑月琅把它铺在了王思岑的榻上,孩子欢喜了好几天。
元正渐近,京中坊巷年味愈发浓郁。
大长公主念及楚姜宁久居府中,未曾归家团聚,特意备下丰厚岁礼,绫罗绸缎、锦绣衣料、珠翠首饰、陈年香料一应俱全,尽数赠予楚姜宁,准她提前归府,与舅父一家团聚过年,待节后再回公主府。
刘乾与赵氏早早便在府中守候,满心惦念,见到楚姜宁归来,脸上瞬间漾开真切笑意。
面对一车价值不菲的珍宝绸缎,刘乾与赵氏全然没有半分贪恋之意,目光始终落在楚姜宁身上。
赵氏快步上前,拉住楚姜宁的手臂,反复询问她在公主府的起居琐事,句句皆是真切牵挂。
“在公主府吃食可还合口?府中贵人是否严苛?平日里可有下人怠慢、受人欺负?”赵氏接连问话,语气温柔又忧心。
刘乾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楚姜宁,目光细致打量她的气色神态,只盼她在外安稳无虞。
夫妻二人素来淳朴良善,所求从不是权贵赏赐、富贵荣华,唯有楚姜宁的平安顺遂。
楚姜宁心中温热,尽数报喜不报忧,轻声回禀二人,直言大长公主性情宽厚仁慈,郑月琅、王徵一众亲人皆真心待她,府中上下和睦,无人苛责为难,起居安稳自在,让舅父舅母无需挂心。
安抚好二人心绪后,楚姜宁着手整理此番带回的赏赐。
她遵循岁末人情礼数,从中挑选几匹寻常锦缎、两盒素雅珠钗,吩咐阿莼寻叫人送往楚家,尽一份晚辈岁末礼节,维持表面亲缘体面。
曲氏和穆氏听说楚姜宁回来了也都过来。
曲氏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走路时手不时轻轻扶着腰,穆氏比她月份小些,身形倒还灵便。
两人围着楚姜宁说了好一会儿话,问她在公主府住得惯不惯、日常做些什么、大长公主好不好相处。
楚姜宁听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问,笑着挨个答了。
聊了一会儿,楚姜宁让芸儿把箱笼打开,里面各色布匹叠得整整齐齐,她从中挑了几匹最柔软厚实的细布递到曲氏和穆氏面前:“这是大长公主赏赐的,这布软和,贴身穿不扎人,两位嫂嫂且拿着,给孩子们做衣裳的。”
曲氏接过布匹摸了摸,转头与穆氏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起来。
曲氏说:“二娘有心了,这还早着呢,你就把衣裳料子预备下了。”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
楚姜宁又叫芸儿从箱笼里拣出几匹缭绫和一盒首饰,说,“这些我留在身边也用不上,劳烦舅母帮我收着,家里若有用处只管拿去。”
赵氏推拒了两回,见楚姜宁坚持,只得收了,嘴上却念叨着:“你这孩子总是这样。”
白日忙碌整理岁礼,入夜之后,刘家摆开丰盛岁末家宴。
阖家老小齐聚一堂,长幼有序落座,席间皆是家常吃食,满室烟火暖意。众人闲谈邻里趣事、来年生计,无人提及朝堂纷争、权贵纠葛,只论家常温情。
刘乾举杯叮嘱楚姜宁,立身在外不必逞强好胜,凡事量力而行,刘家永远是她最安稳的退路。
赵氏不停为楚姜宁布菜,反复叮嘱她冬日畏寒,需好好休养身体,切勿过度操劳。
家中晚辈围坐说笑,氛围和睦热闹,岁岁安然。
楚姜宁端坐席间,看着眼前阖家团圆的热闹景象,心底安稳踏实。
唯有在刘家,她才能寻得这般纯粹无争的亲情暖意,无需算计周旋,无需步步谨慎,只需安然享受片刻的岁末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