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媒离开楚家之后,一路都不敢耽搁,径直回了璩府复命。
她将今日登门所见所闻悉数禀报,说到大长公主要认楚姜宁为义女时,脸色仍旧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璩非吟端坐书房案前,神色沉静听完全部经过,良久未曾言语。
他原先默许永乐县主暗中针对楚姜宁,也不过是为了他们夫妻俩身后的家族颜面,且纳一个八品小吏的庶女做妾于他而言轻而易举,照理楚家也没有理由拒绝。
却万万没料到,那个不起眼的楚姜宁竟能得大长公主如此倾力相护。
大长公主常年不涉宗室纷争,素来低调,此番公然认义女、为楚姜宁撑腰,等同亲自将人护在了羽翼之下。
璩非吟心底通透,知晓此事再无周旋余地。
他身居高位,也犯不着为为了一丝儿女私情与辈分尊崇、根基深厚的大长公主结下嫌隙。
这桩针对楚姜宁的算计,就此彻底不了了之。
只是细细思忖下来,璩非吟心中对楚姜宁反倒多了几分别样兴致。
出身低微、备受争议的庶女,无家世无依靠,却能引得大长公主破例垂青,步步破局,足以见得此人的心性与智谋之深远。
只要她是大长公主身边的人,那日后多得是见面与探究的时机。
相较他的淡然抽身,内院之中的永乐县主已是怒得五脏俱焚。
她听着元潞回禀的消息,浑身都抑制不住地轻颤。
她筹谋许久,借姊妹情意、凭王府声势,本想这次总算能拿捏打压楚姜宁,毁掉她的名声与前路,让她彻底沦为京中笑柄,到头来还是全盘落空。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自冬至宴席之后,她与璩非吟就已离心、分房而居。
暖阁私会之事虽无实证,璩非吟心中已然明晰始末,自此对她再无半分温情,日常相处也是冷淡疏离,半句温和言语都无,满眼皆是不耐烦与厌弃。
府中上下人多眼杂,些许风声悄然流转,人人都暗中私语,县主行事狭隘、手段阴私,连新婚夫君都心生嫌隙。
妆台上静静摆放着两只通透温润的白玉镯。
这是当日她送给楚姜宁又被对方识破退回的。
永乐县主终于明明白白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看轻了楚姜宁!
此刻望着这两只玉镯,永乐县主只觉像是当面挨了楚姜宁一记耳光,颜面尽失,满心算计全成了笑话。
她胸中怒火翻涌,再难克制,抬手猛地一扫。
两只玉镯滚落地面,重重撞击在青砖之上,瞬间碎裂成数片,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寝屋里格外刺耳。
满地碎玉,如同她尽数落空的算计,狼狈又荒唐。
另一边,楚姜宁在公主府安稳住下。
起初她还带着几分拘谨自持。
公主府规制森严,处处规整雅致,下人行事恭谨有度,与杂乱世俗的楚家截然不同,也不似随性洒脱的刘家。
好在大长公主性情宽厚,并无宗室长辈的傲慢架子;郑月琅更是温润和善、待人赤诚,二人皆是极好相处的性子。
日常闲谈对坐,二人常常主动搭话,问及她的喜好、过往琐事,慢慢消解了她的局促。
时日一久,楚姜宁也渐渐放下防备,褪去了往日隐忍拘谨的模样,话多了起来,相处愈发松弛自在。
大长公主的身子在悉心调养下日渐康健,精神气色愈发舒展。多数时候,她都是静坐在一旁看书写字,偶尔抬头看郑月琅与楚姜宁嬉闹说笑,极为闲适。
楚姜宁和郑月琅最常对坐玩双陆,这是京城贵妇间盛行的消遣游戏。楚姜宁一开始并不熟练,经过郑月琅几番指点,很快便摸清规则,时常与她对弈厮杀,各有输赢。
郑月琅平日最费心的便是王思岑,孩子年岁尚小,活泼好动,时常缠着人玩乐,照看起来颇费心神。
自楚姜宁来了之后,便时常替她分担琐事,带着王思岑去往府中花园玩耍。
楚姜宁常陪着王思岑在花园里捉迷藏、观花木、喂池鱼,哄得孩子十分欢喜。
有一天闲着没事,她凭着记忆,找来几块轻便软木,亲自打磨切割、拼接雕琢,徒手做出一具精巧的鲁班锁。
木锁环环相扣、机关巧妙,造型规整别致,并无繁复雕琢,却暗藏巧思。
王思岑初见时新奇不已,拿在手中反复把玩,一时拆解不开,愈发着迷,日日捧在手中琢磨,对楚姜宁也愈发亲近黏人。
郑月琅见了这木锁满心诧异,连连细看机关结构,忍不住赞叹连连。
大长公主听闻此事,也特意前来查看,见这寻常木料经楚姜宁巧手雕琢,竟能做出这般精妙物件,心中也是十分惊喜。
她深知世间女子多精琴棋书画、针线女红,这般通晓木工巧技、擅长机关构造的女子,实属罕见,也愈发笃定自己对楚姜宁没有看走眼,一切都物有所值。
这日午后,门房前来通传高诘拜访,特来恭贺大长公主喜得义女。
彼时楚姜宁正与郑月琅在中堂对坐玩双陆,案上棋盘规整,棋子错落分布,二人正对局酣畅。
大长公主听了当即让人引高诘入内。
高诘一身常服,身姿挺拔,进门便躬身行礼,礼数周全,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温润的笑意,看着随性无争,十足的闲散浪荡。
大长公主笑着让他免礼,然后指着楚姜宁引荐于他,语气亲和随意:“知微今日来得正好,这便是我新认的义女楚姜宁。往后你与她多照拂往来,需得客气相待,不许仗着世子身份轻慢于人。”
高诘抬眸看向楚姜宁,眼底带着浅笑,当即嬉皮笑脸躬身应下:“谨遵姑母吩咐,知微定然谨记在心,好生相待二娘。”
他神色松弛,言语轻快,全然是往日纨绔随性的模样,没人能窥见半点他内心的深沉。
大长公主久坐之后渐觉乏累,便笑着嘱咐三人随意玩乐,起身回内室歇息。
不多时,王思岑泛起困意,揉着双眼黏在郑月琅身侧昏昏欲睡。
郑月琅便索性起身,笑着对二人道:“我先带岑儿回房安置歇息,知微来替我接着对局。”
高诘会心一笑:“从命。”
婢子们都随主子退下,偌大厅堂转眼只剩楚姜宁与高诘二人,静谧无声。
高诘收敛了几分嬉闹姿态,依言落座在楚姜宁对面,目光温和沉静,没有半分轻佻。
楚姜宁抬眸看向他,想到大长公主先前说的话。
沉寂片刻,她轻声开口,真挚道:“多谢世子照拂,姜宁铭记于心。”
高诘闻言,唇角微微扬起,褪去了所有伪装的戏谑,语气低沉柔和:“举手之劳,无需挂怀。我不过是随口胡言,恰好中公主下怀。真正能全身而退,都是因你自身心智坚韧、行事果决。”
他一边抬手落子,从容布局棋盘,一边缓缓开口,话语婉转温柔:“世间诸事,皆是因缘际遇。有人处处算计,终是一场空;有人本心澄澈、步步踏实,自能绝境逢生,步步坦途。我素来敬佩心性坚韧、不卑不亢之人。”
高诘这番话是明赞佳人、暗表真心,委婉到了极致。
可楚姜宁历经坎坷,惯于自保求生,心思全然落在安稳立足、谋划前路之上,从未有过儿女情长的念想,只当他是赞许自己的品性,并未深究其中深意,只轻轻颔首道谢。
高诘见她神色淡然、浑然未觉,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也不点破,顺势转了话题:“只是经此一事,永乐县主心中定然不甘,以她的性子,未必会就此作罢。”
楚姜宁闻言,心中微微一紧。
她知晓永乐县主骄矜善妒、心胸狭隘,此番接连受挫,定然怀恨在心,势必会寻机报复,最直接的途径,便是入宫面见吴太后告状,借太后权势打压自己。
她看着高诘,轻声道:“县主若是入宫求太后做主,届时我怕是又要惹上是非。”
高诘落子从容,语气笃定地宽慰她:“二娘无需忧心。吴太后手握权柄,眼界皆在朝野大局,不会将这些小辈间的私怨纠葛放在心上。区区闺阁争斗,入不了她的眼,更不值得她耗费心力出手。”
楚姜宁心中稍安,又追问一句:“世子何以如此确定?”
高诘闻言只笑不语,手中棋子轻轻落下,轻轻松松便锁住棋局大势,不过数子,就已稳操胜券。
他筹谋多年,早已洞悉吴太后的心性与朝堂格局,自然清楚这位太后的野心与取舍。
只是这些隐秘布局,暂时无从对外人言说。
几手棋落,胜负已分。
高诘抬眸望向楚姜宁,褪去所有松弛,添了几分郑重,再度表白:“二娘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不困于内宅,不怯于困境,心有丘壑,行事有度。这般品性世间难得。能与你相识,于知微而言,亦是人生莫大的幸事。”
此番心意直白了几分,可楚姜宁已依旧没能领会。
她素来清醒自知,自己没有惊艳的容貌、显贵的家世;自从来到这个时代,步步隐忍、艰难求生,从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宗室世子倾心。
她只当是对方又是在说客套话,回应道:“世子亦是姜宁见过的......最不同寻常之人。”
高诘见她依旧没得要领,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今天时间地点都不对,不能再多言了。
片刻后,郑月琅安置好孩子归来了。
高诘见状,适时起身拱手告辞:“夫人和二娘好生玩着,知微还有些私事,就先失陪了。”
郑月琅笑着挽留两句,也不强求,任他离去。
高诘转身之际,看了一眼楚姜宁。
那一眼藏着浓浓的、未说出口的心意。
随即他收回目光,转身迈步离去。
前路漫漫,棋局未终。他有的是时间,静待来日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