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阿莼去公主府送香囊和麻葛糕的时候,高诘就在府上。
他是奉高焱的命来给大长公主送重阳节礼。
几样时令药材并一坛新酿的菊花酒,都是肃王府每年重阳照例送的东西。
礼送到之后他没有马上走,而是留下和大长公主聊了几句。
在两人闲聊的间隙,阿倩就拿着阿莼送来的重阳节礼进来了。
大长公主拿着楚姜宁送来的香囊翻来覆去看,面上带着笑意。
她递给高诘看了一眼,说:“这孩子真是有心了,还记得往我这里送一趟。”
她又去看那包麻葛糕,油纸打开了一角,糕面上嵌着枣碎和青红丝,颜色喜庆。
大长公主看了两眼,笑了一下:“看着倒是欢喜,只可惜我年纪大了,这些甜腻的东西吃不了多少。”
坐在一旁的高诘凑过来看了一眼,欣喜道:“姑母若是吃不了,侄儿愿替您代劳。方才从府里出来还没用饭,正饿着呢。”
大长公主被他逗笑了,把油纸包推过去:“嘴馋就直说,我这公主府还能少得了你一口吃的。”
她把麻葛糕递给他,“拿去吃吧,正合你这样的年轻人胃口。”
高诘也不客气,伸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麻葛糕入口松软,枣泥的甜和米的清香混在一起,温润清甜,带着一股刚出锅的温热。
他囫囵几口下肚,又拿了一块,点头道:“确实好吃,比阿爷府上厨娘做的还要好。”
大长公主见他吃得香,便叫阿倩把剩下的大半包用油纸重新包好。
高诘也顺口道:“阿慎,收好了带回去我当晚饭。”
大长公主看着阿慎收了东西,又转向阿倩:“二娘送了东西来,我总得回个礼。你帮我想想,送什么合适?”
阿倩摇摇头:“奴婢确实没有办法想法的。”
高诘喝了口茶润嗓子,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院子。
院里摆满了各种皇室专供的名品菊花,一片姹紫嫣红又争奇斗艳。
那其中的墨菊对大长公主而言早已见怪不怪,却是高诘最爱。
他抬了抬下巴,像是随口一提:“侄儿瞧着那墨菊挺好。姑母府里的墨菊是御苑培育的品种,外头见不着,送一盆给她,既体面又有意思。二娘一个姑娘家,得了稀罕的花,心里想来也欢喜。”
大长公主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几盆墨菊,点了点头:“倒是个好主意。”
她吩咐阿倩去挑一盆好的,等下让阿莼带回去。
阿倩应声去了,大长公主又让另一个婢女捧来一只锦盒,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五六只宫里制的金丝香囊,锦缎为底,面上各色花样都有。
大长公主自己先看了几眼,又问高诘:“你帮我看看,这几个里头哪个最好看?”
高诘扫了一眼,指了其中一只。
那只香囊面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菊纹,底下缀着三颗红玛瑙珠,在盒子里很是显眼。
大长公主问:“为什么是这个?”
高诘笑着往后一靠,语气带上几分轻浮:“南曲的姑娘们就喜欢这样的花样,金线绣花还缀珠子,戴出去最招眼。侄儿见得多,自然一眼就能挑出哪个最好看。”
大长公主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成天往那地方跑什么?没个正经。”
高诘挨了骂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应了句“姑母教训得是”。
她又看了看那只香囊,虽然嘴上骂着,却也没换,到底还是觉得这只确实好看,便叫阿倩收起来,等会儿一并拿去给阿莼。
大长公主又想起一事,对阿倩道:“明日圣人要去照恩寺登高,你带话给二娘的婢子,叫她回去和二娘说一声这事。她年轻姑娘家,整日闷在家里也不好,若是得闲,可以去看看热闹。”
阿倩一一应了,退出去安排。
高诘又坐了一会儿,把自己杯中的茶喝尽了,便起身告辞。
他朝大长公主拱了拱手:“礼送到了,侄儿就不多留了。姑母若是有什么话要带给阿爷,侄儿一并带回去。”
大长公主摆了摆手,又指了指案上包好的药包:“这是给你阿爷的补药。入秋了,他腿脚不好,叫他按时吃。”
她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些,“你也是,别成日在外头晃荡不着正经事,好歹收收性子。你阿爷如今身子不如从前,你该多为他考虑考虑才是。”
高诘拿了药包,脸上那副散漫的笑意淡了几分,正色应道:“侄儿省得。”
他又朝大长公主行了一礼,阿慎拿上麻葛糕,跟在他身后往外去。
出了公主府的门,高诘翻身上马,阿慎跟在马侧,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坊街往肃王府的方向去。
秋风吹得路边的树叶子哗哗作响。
高诘勒了勒马缰,侧头看了一眼阿慎怀里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微微一笑。
而此刻酒肆二楼的雅间里,高诘并没有回应楚姜宁的疑惑,转而为她倒了一杯茶。
“公主很喜欢你送的香囊和麻葛糕。”
他把茶推至楚姜宁面前,又故意说了一句:“麻葛糕很好吃。”
楚姜宁的脑子瞬间炸开了一阵白茫茫的轰鸣。
原来如此!
原来昨天高诘就在公主府上。他吃了她做的麻葛糕,甚至那盆墨菊、那只她此刻就佩戴在在腰间的香囊,恐怕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抬眼看了高诘一眼。他手里转着杯盏,脸上带着笑意,像是特意等着看她知道实情后的反应。
一种被人当成傻子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耻辱感与恼怒瞬间直冲楚姜宁的脑门。
眼前这个纨绔世家子,随口一句话就能定下大长公主的回礼,还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当面把这一切当做笑话讲给她听。
他故意说这些,无非就是想看她得知真相后手足无措的糗态!想看她这个身份低微的庶女是如何被宗室贵胄随意操弄的!
这算什么?上位者的恶趣味吗?
楚姜宁控制不住地深吸一口气。
果然,全天下的权贵高门都是一个嘴脸!
她牙关紧咬,一句话也不想说,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一眼。那杯高诘亲手倒的茶静静立在案上,她更是不会碰。
气氛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原本同桌而坐的刘惠几人察觉到了楚姜宁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怒意,又瞧了瞧对面气场不凡的高诘,一时间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根本不敢再轻易开口。
高诘看着楚姜宁那双原本清澈的眼中迅速聚拢起排斥与戒备,心口微微一沉。
他今日说这些,本意只是想在她面前表露一丝隐秘的示好与靠近,想看看她收到回礼后的欢喜。
可话出口时习惯了平日里的轻浮伪装,竟落得如此效果。
他意识到自己的好意被她彻底曲解成了恶意刁难与戏弄,心底深处悄然泛起一股浓浓的懊悔。
只见楚姜宁伸出手,极决绝地将腰间系着的那只御赐香囊解了下来。
她连看都没再看一眼,直接顺手塞进了窄袖深处遮掩起来。
高诘看着她空荡荡的腰间,只觉格外刺眼,喉头发紧,像塞了一块生硬的石头。
雅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清风从窗外吹进来,带来楼下街巷里隐约的欢呼声与马蹄声。
这窒息氛围折磨得刘惠如坐针毡。
他偷偷向窗下望去一眼,见楼下聚集的人群比方才少了一些,便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高诘行礼告退:“世子殿下,楼下人少些了,刘某等人不便久打扰世子雅兴,这便先行告退了。”
高诘朝刘惠微微颔首,并未挽留。
楚姜宁和两个嫂嫂还有刘骏也站起身给高诘行礼,然后跟着刘惠径直往门口走去。
出了酒肆的门,街道上人潮确实散了一些,不再像方才那样挤得寸步难行。
刘惠回头看了一眼楼上,又看了看楚姜宁,低声问了一句:“二娘,你没事吧?”
楚姜宁摇了摇头:“没事。表哥,咱们走吧。”
曲氏和穆氏跟在后头,一行五个人往照恩寺的方向走去。
楚姜宁走在前头,神情已经恢复了如常的平静,只是袖中那只金丝香囊硌着手腕,清晰得提醒着她什么。
直到那抹倩影彻底消失在门口,高诘依然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坐在原处,未曾动弹分毫。
一直在角落伺候的阿慎忍不住上前两步,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不满地嘟囔道:“世子好心请他们歇脚,连句像样的谢都没有,这家人怎么这般不识礼数?”
高诘缓缓抬起头,平日里伪装得完美的纨绔笑意荡然无存,眉宇间尽是一片苦涩与颓然。
“闭嘴。”他轻声呵斥了一句,声音微哑。
阿慎回过头来看他,见他脸色不大好,便不敢再抱怨,老老实实站在一旁。
他伸出手,将楚姜宁面前那杯茶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在自斟自饮完一壶酒后,高诘才将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流依旧熙攘,那几个身影已经混在人群里看不见了。
“走吧。”他收回目光,起身道,“去照恩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