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渐浓了,转眼便到了九月初。
院子里的几株桂花开到了尾声,细碎的金瓣落在青砖地上,被风扫到墙角堆做薄薄一层。
楚姜宁坐在矮凳上,手里绷着绣绷,银针穿过绷紧的细布,带出一根浅碧色的线,沿着画好的轮廓慢慢走。
从楚家回来后,楚姜宁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平静日子。除了偶尔去布庄看看,就是在家里和曲氏穆氏一起做女工,日子闲散又自在。
曲氏和穆氏现在就在她对面坐着,一个在纳鞋底,一个在缝一件小儿穿的夹袄。
曲氏的肚子还不太显怀,不过怀孕初期的症状还是有点明显,有时候容易犯困,有时候低头做一会儿针线就直起腰来歇一歇,用手揉揉后腰。
她这会儿又觉得有点乏了,停下手里的活休息着。
穆氏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嫂嫂这几日腰酸得厉害,要不我来替你绣那几片叶子。”
曲氏摆了摆手:“不碍事。”
她又凑近了瞧楚姜宁手里的绣面,,点头道,“二娘这菊花绣得比上回好多了。”
楚姜宁把绣绷举起来看了看,绷面上是一朵半开的菊,浅碧色的线勾出花瓣的轮廓,花心用淡黄填了几针,还差几片叶子没有收尾。
她把绣绷放回膝上,笑了笑:“嫂嫂教得好。我从前连针都拿不稳,如今好歹能看出个形状了。”
曲氏和穆氏都笑了起来。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秋风从院门外穿进来,带着隔壁人家蒸糕的甜香,混着院子里残存的桂花味,闻着便让人觉得踏实。
重阳前半月,楚姜宁就买了黍米和干菊花回来酿制菊花酒,就搁在厨房阴凉处的角落里。
她本身不爱喝酒,这菊花酒本是酿制的年头越久越醇厚。她这是赶时间酿的,也就是图个氛围罢了,度数也不会高到哪去。
那时候芸儿好奇问:“二娘,这要放多久才能喝?”
“重阳那天就能开了。”楚姜宁笑说,“到时候你们都有份。”
初九那日一早,刘家的院子里摆上了几盆菊花——赵氏前日特意托人从花市上买了几盆回来。
其中一盆开得最好,花瓣纯白,层层叠叠向外翻卷,花心处泛着淡淡的牙黄色,足有碗口那么大。
楚姜宁问了一句,赵氏说那叫“喜容菊”,是当下最时兴的品种,京城里的富贵人家重阳节都爱摆这个。
然后楚姜宁又转去厨房里忙了一早上。
她把糯米粉和粳米粉按比例掺好,又磨了细的红豆沙,一层粉一层馅地铺进蒸笼里,撒上切碎的枣子碎和青红丝,盖上笼盖用旺火蒸。
蒸笼冒白汽的时候,厨房里全是甜腻的米香。
芸儿和阿莼帮着打下手,一个看火,一个递蒸笼布,三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等到蒸笼揭开的时候,麻葛糕表面已经微微隆起,枣碎和青红丝嵌在糕面上,颜色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楚姜宁用竹刀把糕切成小块,晾了一会儿才码进碟子里。
她又从屋里拿出三个前两天绣好的香囊,香囊是素白绫面,角上绣着朱红的茱萸果,针脚不算顶精细,胜在颜色鲜亮。
她叫来阿莼,把三个香囊和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麻葛糕递过去,嘱咐她:“送去给大长公主。香囊里放的是茱萸和干艾草,能驱虫避秽。”
阿莼接了东西,转身出去了。
赵氏从院子里进来,看见案上摆的麻葛糕,眼睛弯了起来:“我正想着今年要不要蒸,你倒先动手了。”
她拿起一块尝了一口,酥软甜糯,连连点头,“好吃,比外头卖的还细润。”
楚姜宁笑着给赵氏也递了一个香囊:“舅母,这是给你的。”
赵氏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行,连声说好,又拉着楚姜宁的手说她手巧。
楚姜宁老老实实说了句“都是嫂嫂们教得好”,赵氏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就是嘴甜。”
大靖朝极为看重重阳节。圣人为了与民同乐,更是颁布了诏令,从九月八号起便给朝中百官放了整整八天的重阳公休假,君臣同乐,游赏吃喝。
刘乾从外头回来,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外面的热闹事。
“昨日圣人在玄武门召集了文武百官比赛射箭呢!”刘乾兴致勃勃地说道,“那位年轻的璩非吟将军最是厉害,听说连续射中了三回箭靶心,赢了全场,获得了圣人颇多御赐赏赐!”
赵氏笑说:“不能亲眼见着也是一大憾事了。”
楚姜宁坐在案边听着这些皇家盛事,心里却波澜不惊。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君臣的热闹欢愉,对她这个一心只想攒钱过平静日子的人来说,实在有些遥远。
阿莼不到午时就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只细长的锦盒,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只小陶盆。
她进门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案上,说:“公主赏了二娘一盆花,说是御苑里新培育的品种,外头见不着。”
楚姜宁揭开锦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只宫里制的金丝香囊,锦缎为底,面上用金线绣着缠枝菊纹,底下缀着三颗红玛瑙珠,比她自己绣的那几只精致了何止十倍。
她又去看那只陶盆,盆里是一株矮壮的菊花,花形饱满,花瓣细长如丝,颜色竟是极罕见的墨紫色。
赵氏凑过来看了一眼,惊道:“这莫不是‘墨菊’?我听说这品种只有御苑里才养得活,外头的花匠怎么接都接不活,稀罕得很,常人更是难得一见。”
楚姜宁也是头一回见,舅甥俩围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问阿莼:“公主可还说了别的?”
阿莼道:“公主还说,明日圣人会携群臣前往照恩寺游历登高、饮宴赋诗,与民同乐。届时照恩寺外围允许寻常百姓观看围观。公主说若二娘感兴趣,明日也可过去凑凑热闹。”
楚姜宁闻言,只淡然笑了笑,将那盆墨菊拿起摆在了院里的荫凉处,又拿了清水慢慢浇了一圈。
她对这种皇帝出巡、人挤人的热闹实在没什么兴趣,只想留在家里看看书、做做女工。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夜里曲氏来了她屋里,笑着说:“照恩寺那边香火最是鼎盛。我想着明日叫上你两个表兄还有桓娘一起,咱们一同去照恩寺逛一逛,我顺便去那里的观音殿为我肚子里的孩子烧香祈福。你明日若是无事,也和我们一起去吧,别总是待在家里,要闷坏了。”
看着曲氏那充满期待的眼神,再想到她如今身怀有孕,楚姜宁把到嘴边的拒绝之词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温声应承下来:“既然嫂嫂开口了,姜宁哪有不陪的道理?明日我便同你们一起去。”
曲氏大喜:“那可太好了!”
楚姜宁看着她的笑脸,心想芸儿和阿莼明日起放三日假回家和爷娘团聚,自己在家也无趣,出去走走也不是不行。
第二天一早用了早饭后,楚姜宁便与刘惠曲氏、刘骏穆氏两对夫妻一同出了门,乘坐马车前往照恩寺。
照恩寺位于京城东南郊,乃是前朝皇室所建的皇家寺院,比起楚姜宁之前去过的开明寺还要大上数倍。建筑宏伟壮观,历史悠久,香火历来最是旺盛。
今日因圣人要带群臣来此登高游览,大批的禁卫军在寺庙核心区域维持秩序。而允许百姓活动的寺前广场与外围街道上,早已挤满了从京城各坊赶来的男男女女。
马车根本无法靠近,一行人只能在两条街外下了车,步行前往。
街道上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吆喝声、交谈声、欢呼声混杂在一起,声浪震天。
楚姜宁护在曲氏身侧,尽量用身体帮她挡开挤过来的人群。
然而人潮实在太拥挤,楚姜宁在人群里被推来搡去,胳膊和肩膀被硬生生挤疼好几次。可瞧着身旁孕吐初定、兴致勃勃的曲氏,她也只能咬紧牙关,不发一声。
一行人艰难地沿着街道走了近半个时辰,才终于挤到了照恩寺外围的商铺街。
此时众人早已累得口干舌燥。
刘惠擦了抹汗,喘着气道:“不行了不行了,太挤了!咱们找个茶馆歇歇脚,喝口水再进寺吧!”
然而此时照恩寺旁边的茶肆、酒楼全都人满为患,连门槛上都坐满了歇脚的游人,根本没有落脚的地方。
楚姜宁站在街边,看着这熙熙攘攘、连落脚之地都没有的热闹场面,脑海中不由浮现出穿越前现代国庆节景区人头攒动的盛况。
她在心中不禁暗自感慨:不管是现代还是古代,人们对于出游的热情果真都是一模一样,古今皆然。
一群人在街边站着,看着四下爆满的茶楼,一时之间无所适从,不知该往哪里走。
就在刘惠准备硬着头皮去跟一家茶肆的伙计协商能否添几张小凳时,侧前方一个身型干练的年轻男子径直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楚姜宁定睛一看,这人不是高诘的贴身侍从阿慎吗?
阿慎走到楚姜宁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二娘。”
楚姜宁回了一礼,有些意外道:“你怎么在此?”
阿慎指了指他们身后,笑着回道:“我家世子在这间酒肆的二楼闲坐。世子适才在窗前瞧见了二娘与诸位亲眷在街边受挤,特意差小人下来,请诸位上楼一坐,喝杯清茶歇歇脚。”
楚姜宁听闻是高诘请客,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本能地不想再与这位言行怪异的世子有过多交集,便想着婉言拒绝。
可她看着旁边的曲氏脸色有些发白,正扶着腰微微喘气,显然是体力不支,急需寻个地方坐下休整。
楚姜宁心中衡量了一番,到底还是体恤曲氏的身体占了上风。
刘惠凑过来低声问:“二娘,你认得这人?”
楚姜宁想了一下措辞,说:“是肃王府世子身边的侍从。世子先前曾送过我回家一次,也曾在宫宴问过几句。不算熟,但那位世子为人还算周全。”
她顿了一下,又道,“嫂嫂今日确实走得累了,若是能上去歇一歇,总比站在这里强。”
刘惠看了看曲氏,又看了看楚姜宁,才对阿慎点了头:“行,那就叨扰了。”
曲氏与穆氏自然也没有疑虑。
阿慎侧过身,给他们引路:“诸位请随我来。”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上了二楼。
楼梯窄,铺着厚实的木阶,踩上去发出沉钝的响声。
酒肆二楼临街的雅间里摆着两张矮案,案上搁着一壶酒和一碟糕点。
高诘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圆领常服坐在案后,见他们进来便站起身。
他脸上带着客气疏淡的笑,没有往日那股吊儿郎当的散漫,反而显出几分端正的世家子弟气度。
刘惠回了一礼,报了姓名。
高诘请他们坐下,又让阿慎添了茶和两碟新切的瓜果,语气如常:“今日照恩寺人多,几位怕是走了不少路。若不嫌弃,在此歇歇脚再走也不迟。”
两位嫂嫂坐下之后喝了口茶,脸色缓过来一些,朝高诘点头致谢。
楚姜宁坐在曲氏旁边,和高诘面对面,让她有些不自在。
她只得扭头去看楼下汹涌的人潮。
刘惠主动挑起话头来:“世子殿下今日也是随圣人一起来的照恩寺吗?”
高诘看了一眼楚姜宁的侧脸,低笑道:“只是来看看热闹罢了。”
“热闹是热闹,人多也人多。”刘惠咂咂嘴,有些无奈。
“约莫过半个时辰人就散得差不多了了。”高诘不咸不淡地回答。
刘惠抚着曲氏的肚子祈愿:“但愿如此。”
楚姜宁只觉得脖子都有些酸了,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固执些什么。
高诘又不能吃了你!
她心一横,又把头扭回来,正和高诘的视线对上。
高诘温润笑着,问她:“昨日那香囊,二娘可还喜欢?”
楚姜宁一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