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黛黛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厨房准备早饭,而是换上了一件自己缝制的、最体面干净的蓝布褂子,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一根利落的麻花辫垂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清亮、面容坚定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的她,不是保姆苏黛黛,而是战士苏黛黛。
她要去为自己的名誉而战。
她算好了时间,在霍承洲晨跑还没回来、孩子们也还没起床的时候,轻手轻脚地出了门,直奔家属院的另一头——她最好的朋友,张婉茹的家。
张婉茹的丈夫在军区宣传科工作,消息灵通,为人也正直。
“咚咚咚。”
苏黛黛轻轻敲了敲门。
很快,门就开了,穿着睡衣的张婉茹看到门外的苏黛黛,惊讶地张大了嘴:“黛黛?这么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苏黛黛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言简意赅地说道:“婉茹姐,我时间紧,就不进去了。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她没有丝毫隐瞒,将外面谣言四起和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张婉茹听完,气得柳眉倒竖,一拍大腿:“这帮烂了心肝的畜生!黛黛,你别怕!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后勤处的李主任我熟,他人最好,最是公道。我这就让我家老刘去跟他打声招呼,你直接过去找他就行!”
“谢谢你,婉茹姐!”
苏黛黛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嗨,说这些就见外了!”
张婉茹拍拍她的手背,“你快去,别耽搁了。对付这帮小人,就得快刀斩乱麻!”
有了张婉茹的帮助,苏黛黛的心里更有底了。
她告别了张婉茹,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军区后勤处。
此时的后勤处刚刚开门,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打扫卫生、打开水。
苏黛黛站在门口,稍微有些忐忑。
她一个无职无权的保姆,要见后勤处的一把手李主任,不知道会不会被拦在门外。
正在这时,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到苏黛黛,笑着打招呼:“你就是苏黛黛同志吧?我是李建国,后勤处的主任。刚才宣传科的刘干事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你跟我来办公室吧。”
苏黛黛又惊又喜,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她连忙跟在李主任身后,进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
李主任给苏黛黛倒了一杯热水道:“小苏同志,别紧张,坐。你的事情,刘干事已经跟我说了。霍副司令那天在大门口处理事情的时候,我也在场。你那些亲戚,确实不是东西!”
李主任一脸的义愤填膺:“你放心,我们部队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为军区做出过贡献的同志受委屈!不就是一份工作证明吗?小事一桩!我马上让文书给你办!”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号码:“小王,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带上公章。”
很快,一个年轻的文书走了进来。
李主任亲自口述,文书奋笔疾书。
“兹证明,苏黛黛同志,籍贯xx省xx县xx村,于197x年x月经我部审核,正式聘用为红旗军区后勤处家政服务工作人员,主要负责霍承洲副司令员家庭的后勤保障工作。该同志工作期间,表现优异,思想端正,为军属服务工作做出了突出贡献。特此证明!”
写完后,李主任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特意加了一句:“把那句‘为军属服务工作做出了突出贡献’用红笔圈起来!”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沉甸甸的黄铜印章盒,打开,露出了里面那枚刻着“中国人民解放军xx部队后勤处”的鲜红印章。
他拿起公章,在印泥里重重地蘸了蘸,然后对准证明信的落款处,“啪”地一下,盖了下去!
一个鲜红的、带着五角星的圆形印章,就这样烙印在了白纸黑字之上。
那抹红色,在晨光下,显得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庄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
苏黛黛看着那枚红章,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证明。
这是她的护身符,是她的金钟罩,是她在这个时代,能够昂首挺胸做人的凭证!
“小苏同志,拿着吧。”
李主任将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证明信递给她,语重心长地说道,“以后谁再敢胡说八道,你就把这张纸直接甩到他脸上去!我们部队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谢谢您,李主任!真的太谢谢您了!”
苏黛黛的声音哽咽了,她拿着那张薄薄却重逾千斤的纸,对着李主任深深地鞠了一躬。
从后勤处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苏黛黛将证明信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内兜里,然后像一个得胜归来的将军,挺直了脊梁,快步往家走去。
她没有像李主任说的那样,拿着证明到处去嚷嚷,去跟人对峙。
那样太低级,也太沉不住气。
她要的,是一场不动声色、却能让所有谣言不攻自破的漂亮仗。
回到家,霍承洲已经晨跑回来,正在院子里打拳。
两个孩子也已经起床,正在洗漱。
苏黛黛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微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然后钻进厨房,迅速做好了早饭。
吃过早饭,送走霍承洲和孩子们,苏黛黛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家属院的公用水井旁又热闹了起来。
苏黛黛端着一大盆衣服,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果不其然,那几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嫂子又聚在一起,一边洗衣服,一边交头接耳,看到苏黛黛过来,眼神里都带着看好戏的轻蔑。
其中一个叫李秀芬的嫂子,是出了名的嘴碎,她阴阳怪气地开口了:“哟,小苏来了啊。这人啊,还是得要点脸皮。有些钱,拿着烫手;有些地方,不是谁都能待的。”
苏-黛黛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将盆子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她没有掏出肥皂,也没有掏出手绢,而是掏出了那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证明信。
她慢条斯理地展开,对着阳光,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哎呀,李主任的字写得就是好,就是这个‘贡献’的‘献’字,笔画太多,我老是记不住怎么写……回头得让安安教教我。”
她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嫂子的目光,瞬间就被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纸给吸引了!
“红旗军区后勤处……正式聘用……家政服务工作人员……突出贡献……”
当她们看清楚上面的字眼,尤其是那个刺眼的、盖着五角星的红章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正式聘用?
还是后勤处开的证明?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苏黛黛根本不是什么不清不楚的保姆,她是部队承认的、有正式名分的“工作人员”!
性质完全不一样!
而且上面还写着“做出突出贡献”!
这可是天大的表彰!
刚才还阴阳怪气的李秀芬,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就褪光了。
她做梦也想不到,这个不起眼的乡下丫头,居然有军区后勤处给她撑腰!
造一个普通保姆的谣,顶多是道德问题。
但造一个受部队表彰的工作人员的谣,那可是政治问题!
是跟部队过不去!
万一被追究起来,她们丈夫的前途都要受到影响!
一想到这里,李秀芬吓得手里的棒槌都掉进了水里,脸色惨白。
苏黛黛看火候差不多了,将证明信小心翼翼地收好,揣回兜里,然后才拿起棒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衣服,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无心之举。
水井旁,陷入了一片死寂。
过了好半天,一个嫂子才干笑着打破了沉默:“咳咳,那个……小苏啊,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还是军区正式聘用的人才呢!以后可得多多指教啊!”
“是啊是啊,我们早就说小苏不是一般人,你看这气质就不一样!”
“李秀芬,你刚才说啥来着?还不快给小苏同志道个歉!”
李秀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结结巴巴地对着苏黛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小苏同志,我……我刚才嘴贱,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苏黛黛抬起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清澈,却让李秀芬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嫂子说笑了,我没听见你刚才说什么呀。”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比任何指责都更有力。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个下午就在整个家属院传遍了。
苏黛黛有军区后勤处开的、盖着红章的正式工作证明!
之前那些不堪的谣言,在这份权威文件面前,瞬间就成了天大的笑话。
所有传过闲话的人都心惊胆战,生怕被追究责任。
而始作俑者张嘴婆,在听说苏黛黛拿出了盖着军区红章的证明信后,吓得当场腿都软了。
她觉得自己得罪了天大的人物,连夜跑到小旅馆,把那七块钱狠狠地摔在王翠花脸上,哭着喊着说这钱她不敢赚,然后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王翠花拿着被退回来的钱,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任她拿捏的死丫头,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有本事、有手段了?
苏黛黛打赢了这场名誉保卫战,赢得干脆利落。
她看着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的氛围,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反而涌上一股新的担忧。
这件事,霍承洲知道吗?
他会怎么看待她这个“惹事”的体质?
他会不会觉得,她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正当她心事重重的时候,霍安和霍宁放学回来了。
只是,今天的霍安,脸色格外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