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洲的预感没有错。
苏建国和王翠花被吓破了胆,一路上连滚带爬地逃回了邻近的红星公社,在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落了脚。
苏建国是真的怕了,哆哆嗦嗦地劝王翠花:“老婆子,我看这事儿就算了吧!那个当兵的官太大了,咱们惹不起!再闹下去,真被抓起来关到号子里,那可就完了!”
“算?凭什么算!”王翠花一屁股坐在满是霉味的床板上,那张刻薄的脸上满是狰狞和不甘。
她一想到苏黛黛如今那副珠圆玉润、穿着好料子衣裳的模样,再想到霍承洲那轻蔑的眼神和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心里的妒火和恨意就熊熊燃烧,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那个死丫头,命都是我们老苏家给的!现在攀上高枝了,就想把我们一脚踹开?没那么容易!她让我们丢了这么大的人,这笔账,我非跟她算清楚不可!”
“那……那你想咋样?”苏建国畏畏缩缩地问,“硬闯是肯定不行了。”
“哼,硬的不行,咱们就来软的!”王翠花眼珠子一转,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浮上心头。
“那个大官不是护着她吗?我倒要看看,要是那死丫头的名声彻底臭了,变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那个大官还会不会要她!在部队里当官的,最看重的不就是名声吗?”
第二天一大早,王翠花就打听到了红星公社附近最有名的一个“人物”——张嘴婆。
这张嘴婆,本名叫张桂芬,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不干正经活,就靠着一张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死人说活的嘴,专门给人说媒、传话、甚至是在背后嚼舌根、毁人名声,以此来赚取一些昧心钱。
王翠花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找到了正在跟人唾沫横飞聊八卦的张嘴婆,把她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塞进了她的手里。
“张大妹子,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
张嘴婆捏了捏那五块钱的厚度,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放出了贪婪的光:“哟,是王大姐啊,有啥事您尽管说,只要我张嘴婆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王翠花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添油加醋地把苏黛黛的事情说了一遍。在她嘴里,苏黛黛成了一个不知廉耻、为了荣华富贵就抛弃亲人、去军区给大官当见不得光的“外室”的狐狸精。
“……那个死丫头,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把那个当官的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吃香的喝辣的,连亲大伯都不认了!我就是气不过,想请妹子你把这事儿‘说道说道’,让大伙儿都评评理,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了!”
张嘴婆一听,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就是让她去造谣毁人名声吗?这种事她干得多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钱,撇了撇嘴:“王大姐,这事儿可不好办啊。那可是军区里的大官,万一捅了篓子……”
“你放心!”王翠花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块钱塞过去,“你不用去军区里说,你就在这周围的村子、公社、镇上的集市里说!就说那丫头在外面不检点,被人包了!咱们就是要让她名声烂掉!唾沫星子淹死人,等她的名声臭了,那个大官自然会把她像扔破鞋一样扔出来!到时候,她还不是得乖乖回来求我们?”
七块钱,对于张嘴婆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她当即拍着胸脯保证:“行!王大姐,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不出三天,我保证让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你们老苏家出了个‘破鞋’!”
一场恶毒的舆论风暴,就这样悄无声息地酝酿开来。
……
接下来的几天,苏黛黛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霍承洲虽然没再提那天的事情,但家里的气氛却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早,虽然话依旧很少,但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停留在她身上。
霍安和霍宁也变得愈发粘她,尤其是霍安,虽然还是那副别扭的小模样,但已经会主动帮她择菜、拿碗筷了。
这种温馨安宁的生活,是苏黛黛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她无比珍惜,每天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饭菜做得花样翻新。
然而,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正在汹涌。
这天下午,苏黛黛去家属院的公用水井打水洗衣,几个平时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嫂子看到她,眼神都有些躲闪,欲言又止。
“小苏来了啊……”
“嗯,今天天气不错,洗衣服啊……”
她们打了声招呼,就匆匆忙忙地端着盆子走了,仿佛她是什么会传染的病毒一样。
苏黛黛心里“咯噔”一下,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就在这时,跟她关系最好的陈红梅端着一盆衣服走了过来,她的丈夫是霍承洲手下的一个营长。陈红梅是个直肠子,看到周围没人,她一把拉住苏黛黛,急得满脸通红。
“黛黛,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那个霍副司令,到底……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黛黛愣住了:“陈大姐,你这是什么话?我就是霍副司令请来照顾孩子和家务的保姆啊。”
“嗨呀!”陈红梅急得直跺脚,“外面都传疯了!现在不止咱们家属院,连外面镇上的人都在说,说你……说你年轻漂亮,不安分,是……是给霍副司令当没名没分的情妇呢!”
“情妇”两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苏黛黛的心里。
她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湿了她的裤脚。
“谁……谁这么说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还能有谁!”陈红梅气愤地说道,“前两天你那个大伯母不是来闹过吗?我猜就是她们在外面嚼的舌根!她们自己不要脸,就想把脏水往你身上泼!黛黛,你可得小心啊,现在这年头,女人的名声比命都重要!这要是传到部队领导耳朵里,对你,对霍副司令,影响都太坏了!”
苏黛黛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几天嫂子们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了。
她也终于明白,王翠花那天临走时,那怨毒的眼神里藏着的是什么了。
打不倒她,就毁了她。
用这个时代最恶毒、最能杀死一个女人的武器——谣言。
一瞬间,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席卷了她。她怕,她怕霍承洲会相信这些谣言,怕他会为了自己的前途而赶走她这个“麻烦”。
可恐慌过后,一股前所未有的冷静和愤怒,却从心底最深处升腾而起。
她想起了霍承洲那句“以后有事,直接说”,想起了他为她挡在身前的背影。
不,她不能慌。
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任人欺辱、打落牙齿和血吞的苏黛黛了。
王翠花想用舆论逼她就范,想用唾沫星子淹死她?
那她就偏不如她们的愿!
苏黛黛缓缓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水桶,重新打满了水。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因为惊慌而湿润的杏眼,此刻却像淬了火的刀锋,闪烁着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她看着一脸担忧的陈红梅,一字一句地说道:“陈大姐,谢谢你告诉我。你放心,我苏黛黛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斜。”
陈红梅看着她这副冷静沉着的模样,不由得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苏黛黛提着水桶,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回了家。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她关上门,没有哭,也没有怨天尤人。
她坐在床边,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吵架?没用。只会让人觉得是恼羞成怒。
解释?更没用。悠悠众口,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王翠花她们的目的,就是要把水搅浑,让她和霍承洲都陷入被动的泥潭。
对付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必须用最光明正大、最不容置喙的方式,一锤定音!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逐渐成型。
她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们想用舆论毁了她?那她就用这个时代的最高权威——盖着红章的官方文件,来狠狠地扇烂她们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