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姐姐不走。”
苏黛黛笑着,用手帕轻轻擦去霍安脸上的泪痕。
“姐姐留下来,给安安和宁宁当一辈子的姐姐。”
霍安听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虽然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是苏黛黛来到这个家之后,第一次看到他笑。
就像冰封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了春天的暖意。
从这天起,霍安对苏黛黛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不再是那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而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跟屁虫”。
苏黛黛在厨房做饭,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时不时地帮忙递个葱、拿个蒜。
苏黛黛在院子里种菜,他就蹲在一旁帮忙浇水、拔草,小脸晒得通红也乐此不疲。
就连苏黛黛洗衣服,他都要抢着去晾,踮着脚尖,费力地把衣服往晾衣绳上挂,嘴里还振振有词:“姐,你是女同志,这种力气活,应该我来干!”
苏黛黛看着他一本正经的小大人模样,总是忍俊不禁。
家里的气氛,也因为霍安的转变,变得更加温馨融洽。
霍承洲虽然依旧话少,但苏黛黛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冰冷气息,似乎在一点点地融化。
他回家的时间,比以前早了。
他会在饭桌上,听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讲述一天里发生的趣事,虽然他从不发表意见,但眼神却是专注的。
有一次,苏黛黛甚至看到,当霍宁讲到自己如何用泥巴捏了一个“大英雄爸爸”时,霍承洲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嘴角似乎……向上扬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瞬间,快得像错觉,但苏黛黛还是捕捉到了。
这个男人,正在慢慢地,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父亲。
这天,苏黛黛在整理换洗衣物的时候,又发现了霍承洲的一件旧军装。
这件衣服比上次那两件磨损得更厉害,袖口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领子也起了毛边,看样子是准备要扔掉的。
苏黛黛却觉得可惜。
这料子是上好的咔叽布,耐磨得很,就是穿得久了。
她想了想,找出自己的针线笸箩,决定把它“抢救”一下。
她的针线活,是跟她娘学的。
她娘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绣娘,一手苏绣出神入化。
苏黛黛从小耳濡目染,虽然比不上她娘的精湛,但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却是绰绰有余。
她找出和军装颜色最接近的线,先将破洞的边缘仔细修剪平整,然后用一种叫“网状织补法”的针法,一针一线地开始缝补。
这种针法很耗时,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眼力。
线要顺着布料的经纬走向,来回穿梭,模仿出布料原来的纹理。
苏黛黛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偶尔,她会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角度而轻轻咬住下唇,那认真的模样,有一种别样的宁静之美。
霍安写完作业,就趴在桌边,痴痴地看着。
他觉得,他姐姐缝衣服的样子,真好看。
就像……就像画里的人一样。
一下午的时间,就在这静谧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当苏黛黛缝完最后一针,剪断线头时,那破旧的袖口已经焕然一新。
原本的破洞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整细密的“新布料”,颜色、纹理都和原来的一模一样,不凑到眼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缝补的痕
迹。
她又顺手把磨损的领子也用同样的针法加固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把修补好的军装重新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晚上,霍承洲洗完澡,习惯性地从衣柜里拿换洗的衣服。
当他拿起那件他本以为苏黛黛会扔掉的旧军装时,愣住了。
他摊开衣服,借着灯光,仔仔细细地看着那焕然一新的袖口和领子。
那针脚,细密得不可思议。
那纹理,平整得天衣无缝。
这……这哪里是缝补?
这简直是再造!
他用指腹在那片“新布料”上轻轻摩挲着,触感平滑,没有丝毫的生硬和凸起。
他可以想象,那个女人是花了多少时间和心血,才将这件破旧的衣服,修补得如此完美。
霍承洲站在衣柜前,沉默了许久。
第二天一早,警卫员赵勇来帮他收拾房间,一眼就看到了搭在椅子上的那件军装。
“咦?首长,您这件衣服不是破了吗?怎么……”
赵勇拿起来一看,也惊呆了。
“我的天!这谁补的?这手艺也太神了吧!苏同志?肯定是苏同志!”
赵勇嘿嘿笑着,一脸的赞叹:“我就说苏同志手巧,您看,这补得,跟新的一样!首长您穿上试试,肯定舒服!”
霍承洲面无表情地从他手里接过衣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只是,当他出门的时候,身上穿的,正是那件被苏黛黛精心修补过的旧军装。
而且,从那天起,苏黛黛发现,洗衣篮的最上面,总会“恰好”出现一两件需要修补的衣物。
有时候是一件裂了口的衬衫,有时候是一双磨破了的袜子。
苏黛黛心领神会,每次都默不作声地揽下这些活。
她并不觉得这是负担,反而有种被人需要、被人信任的满足感。
她喜欢这种用自己的双手,让这个家变得更完整、更温暖的感觉。
这天下午,苏黛黛又在窗边缝补霍承洲的一件衬衫。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她缝到一半,线用完了,便低头,用牙齿轻轻咬断线头,然后熟练地穿针引线。
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神情专注,浑然不觉。
窗外,一道高大的身影,悄然停住了脚步。
是刚从训练场回来的霍承舟。
他本来只是路过,想看看两个孩子在做什么。
却不想,隔着一扇玻璃窗,看到了这样一幅画面。
女人坐在午后的阳光里,低着头,认真的侧脸柔美得像一幅画。
她咬断线的那个瞬间,微微嘟起的红唇,和那皓白如玉的贝齿,形成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霍承洲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他病逝的妻子。
她也曾这样,坐在窗边,为他缝补衣裳。
她的身体很弱,缝几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脸色总是苍白的。
但她的眼神,总是那么温柔。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又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的身上,有一种蓬勃的、旺盛的生命力。
她的脸色是红润的,动作是利落的,眼神是专注而明亮的。
她身上散发出的,不是病弱的凄美,而是一种健康的、踏实的、让人心安的温暖。
记忆中的苍白,和眼前的鲜活,两种截然不同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
霍承洲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为什么看到这个女人,总会想起亡妻?
可为什么,心里涌起的,却又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甚至更强烈的悸动?
这感觉让他烦躁,让他失控。
他猛地转过身,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扇窗户。
他需要去冲个冷水澡。
让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心跳,立刻、马上,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