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查的队伍是辰时进的木樨苑。沈良娣当先,手里捧着懿旨的节略,身后跟着内府司两位管事、四个执事嬷嬷;
驼褐素绫面的旋袄,两襟一线羊羔风毛;光落上去就哑了,倒衬得那一线毛白得晃眼。
蓁蓁冷眼瞧着,差不多的主子也未必能穿到这样好的衣裳!
妾室们大都跟来了,蓁蓁立在廊前见礼;恩桃站在她身后半步,怀里抱着一只布包,两只手扣得死紧。
沈良娣把懿旨的话交代了:“各苑隐患,一体排查;木樨苑新经了火,头一个查!先查火场!”
管事们绕着烧塌的小厨房走,看灶、看柴堆、看烧剩的椽子。
宋兰桉跟在人堆外看热闹,看着看着嘴里嘀咕了一句:“说来也怪,水龙队怎么刚巧在木樨苑失火的时候……没了水呢?”
内府司的两个管事对看了一眼。昨日勘火场,他们在苑里蹲了半个时辰;这话昨日没有人问,今日叫人当众问了出来!
水龙队的家伙事还没收库,就堆在廊下;三口太平缸,缸沿挂着冰碴,缸底朝了天。
水袋一条一条抖开,底上尽是指头粗细的眼儿,边缘齐整,一看就是扎出来的!
“回各位主子,”年长那个管事直起身抱拳道,“火起那夜无水,既非天意、亦非耽误……”
他哆嗦着手,指着水袋上的针眼,又叹了口气道:“那缸打开盖子,我们才发现,居然没有水!”
“没有水?怎么可能!水龙队的水缸不是得时时备着救命的水么?!”一时间,这院子里人人都在摇头、议论!
沈良娣站在阶上一直没有出声。等院子里的动静落下去一半,她才开口道:“看来,这是明晃晃的纵火!
“云良媛,你都听见瞧见了?走水变成纵火,你木樨苑里的水恐怕比火深!
“如今连纵火都出来了,洗三礼上的那根针,恐怕就更该彻查了!”
蓁蓁不卑不亢道:“那就请沈良娣替嫔妾彻查一番,嫔妾在这儿先替燕国宗姬谢过了!”
沈良娣脸上尽带得意之色,杏儿抱着宁儿朝她福了福身子,她是半分也瞧不上!
沈良娣抬手道:“进屋,从内到外,一件一件过!”
那四位穿了风毛衣裳的执事嬷嬷们进了偏殿,箱子一口一口开、被褥一床一床抖,连炭盆里的灰都拿铜签子拨过。
蓁蓁站在廊下瞧着她们跟抄家似的翻箱倒柜;等翻到那口妆奁,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先出的声。
妆奁是打西暖阁抬出来的旧物,漆面熏得发乌。
老嬷嬷把妆奁侧过来,指头顺着底板的缝抠了两抠,底板活动了。
箱子里还有箱子;那夹层里的小箱子用油布裹着、麻线扎口,封得严严实实。
“良娣!”她把箱子捧过头顶,“妆奁夹层,搜出封箱一只!”
院子里交头接耳的声音慢慢停了下来;蓁蓁看着那只箱子。血从脚底往上凉。
木樨苑里从来没有过这只箱子!
火起那夜,苑里到处是人,水一声火一声,谁的眼睛也顾不上谁的手;
箱子几时进的夹层、进来的时候经过了谁的手,她半分都想不到!
她只知这场大火,恐怕是有人给她和宁儿设的局;
只是这局是想让她吃苦还是直接要她们娘俩的命,就只有那人自己知道了!
沈良娣走到白布跟前看着那只箱子,脸上先有了笑意。
“封得这样严实。”她说,“云良媛,里头不过是几管针、几包药,一本两本单子。封它做什么?打开,请诸位过目。”
老嬷嬷割断麻线,揭开油布。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上白布——针管、药粉包、一张单据!
针管是劈丝绣的,单子上的落款,印着“云记绣庄江南总号长安分号”。
沈良娣的手指从白布上一样一样划过去,最后直直指向蓁蓁。
“都看到了!火是她放的,针是她藏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字砸下来,“云贱人贼喊捉贼、自导自演、自扎女儿、自烧寝殿、嫁祸奶娘;
“她骗圣宠,夺内权!诸位今日都开开眼,这就是一个月来东宫等来的‘水落石出’!”
【人赃并获……这可怎么办?】
【死炮灰这回真要凉了?!嘿嘿】
【你尸体凉了乖宝都不会凉,赶紧去茅厕舀点水漱漱口吧!】
“茅厕?”蓁蓁看着弹幕,哭笑不得;陡然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檐下,杏儿抱着宁儿退到柱子后头,拿背挡着风;孩子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议论声一下子起来了,柳嬿儿在人堆里往前挤,叫阮冬菱一把拉住了袖子。
蓁蓁立在原地思索着,箱子搜自她的妆奁,火起在她的灶,针案的旧账压在她的木樨苑……
这三样摞在一处,她说什么都是狡辩。她垂着眼,把那阵急跳压下去。
她的苑里干干净净,账上一笔一笔。搜出来的东西既然不是她的,来路就必有破绽!
她正色道:“东西是搜出来了。但嫔妾只求一件事,当着众人一件一件公开验!”
“验?”沈良娣笑了,“人赃并获,还验什么?云良媛,事到如今,你还想演给谁看?”
“要验的!规矩是要验的,”人群里,宋兰桉探出头来接了话,还是那副爱嚼舌头的语气,“嫔妾瞧着,云良媛院里的账是出了名的细。
“上回在丽正殿对质,连一包茶叶进来都有记档呢!这箱子要是苑里的东西,账上,总该有一笔罢?”
大门外的廊柱后头,薛南珠探着头看;看不清神色,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
恩桃跪下,双手把一只烧焦了角的木匣举过头顶道:“回各位主子,这是木樨苑的物件账。
“自从我们良媛搬来木樨苑到今日,苑里进出的物件、一应吃穿用度、礼单书信,都在册上。”
人群里不知谁笑出了声,“这不是上回都看过了吗?来回就这么个烂账天天挂嘴边说!”
内府司的管事往这话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