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湛那细长的手指探到宁儿鼻息底下停了停;又翻开襁褓,看后颈、看手臂、看脚……
孩子睡得沉,许是知道爹爹来了,在梦里咂了咂嘴。
他直起身来看着蓁蓁,柔声道:“谁进去抱的?等事情了结,咱们一定要好好赏赐!”
“还能有谁呢?”蓁蓁反问道,“自己的女儿自己不去救,难道指望别人进火海吗?”
元湛眉头一蹙,哑声道:“你?你是怎么进去的?”
她苦笑道:“雪狐裘上泼了水,披着雪狐裘,眼一闭、心一横,想着女儿可不就进去了!”
“那么大的火。”他说,“你怎么敢……”
“宁儿在里面……”
他闭了一下眼,不再问了;又伸出手,把她连同怀里的宁儿一起紧紧地圈进怀里。
她耳朵贴着他的胸口,听见里头跳得又急又重;更深露重,烧焦的木头偶尔响一声,迸出一点火星子又灭了。
宝成在后头喘着回话道:“殿下接了信,连夜动身,马跑死了两匹……”
“退下。”
“我在的时候,”元湛终于又开口,“你在长秋宫替我担着。我不在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大魏的皇太子,居然也有颜面无存的时候!尤其是在她的面前……
“殿下回来了。”蓁蓁说,“回来了就好。”
她靠在他怀里。暖的东西顺着相贴的地方涌进来,比哪一回都多、都急,源源不断,拦都拦不住。
她这一年多知道这是什么,从来只当是口粮、是月例、是过日子的钱。
【检测到龙气大额入账,这一笔顶过去大半年!】
【殿下这是把攒了多少年的都给她了?】
【你们最好是在说龙气……】
蓁蓁闭着眼受了。这一回,她没把它只当续命的东西……
日头出来的时候,宝成进来回话,说水龙队和内府司的人在火场看了半个时辰了。
元湛刚起身,回头便看见椅背上那件裘。
他站住,伸手碰了碰焦掉的半幅,捻起一点黑灰,灰在他指上碎了。
“世祖传下来的物件,”宝成在旁边小声说,“就这么……”
“闭嘴!”
元湛对着那被烧毁的雪狐裘站了一小会儿,什么也没说就出去了。
晌午前,火场的初判出来了。
内府司的老管事隔着帘子回道:“小厨房灶膛封火不严,余火夜里复燃,引着灶间柴堆。
“当夜风大,延烧到寝殿东次间。万幸宗姬福大命大,良媛神勇,是不幸中的大幸。”
帘子里坐着的人都没说话。元湛坐在窗边,听完只问了一句:“灶膛的火,是谁封的?”
“回殿下,灶间当值的婆子供说,昨儿收工时灶膛封了火,封得实实的。这是各苑的规矩,断不敢省的!”
元湛没再问,蓁蓁在旁边听着也没说话。
火案就这么暂歇了。赏了救火得力的人,重办丧气的话头一句没有,连那两个呛晕的婆子,都额外赏了药钱。
东宫上下都松了口气,私下里说,到底是走水,赶上谁家不走一回水呢。
夜里,奶娘们在外间打地铺,蓁蓁只把宁儿留在自己枕边。偏殿的床陌生,孩子睡得香甜,小拳头照旧攥着被角。
蓁蓁睡不着,她睁着眼睛,把这三日的事从头过了一遍。
灶膛封火是苑里的规矩,收工必封,封了才走,恩桃的账上连封火的时辰都记着;
火起得那么快,风是有的,可柴堆离灶口还隔着半间屋。还有水。水龙队来了,接水的人却一趟一趟空着手跑。那时候乱,没人顾上想;
如今黑夜里想起来,一口井、几口缸,怎么会接不上水?!
她想起沈良娣定下的排查日子,想起殿下离宫第三夜的这场火……这么巧么?
她没开口,眼下说什么都是空的。
火场淋透了可灰还在、人还散着没走净,这苑里谁进过、谁出过、谁抬过水、谁的手是干净的,得一处一处对出来……还好这些都有人记!
偏殿外间,灯还亮着。恩桃伏在案上,一本新册子摊开,笔不停。
“……三更一刻,膳房两人,抬水两趟;三更二刻,浆洗房周家的,端盆一回……”她一面写一面念,声音哑的。
“恩桃……”
“良媛怎么还没歇着?”恩桃起来倒水,“白医女说了,你嗓子坏了不能说话的……”
“你记的什么?”蓁蓁只问道。
“火夜出入。”恩桃把册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宝成公公帮着数的人头,奴婢凭记忆落的笔。
“进过咱们苑的,一共四十一人,谁做什么、谁站着没干活,一笔一笔,且都在呢!”
蓁蓁就着灯翻了两页。字挤得密密的,一行一行,连“自始至终站在桂树底下没动过”的人,都记着名姓。
“记吧。”她把册子合上,“往后,这本比物件那本还要紧。”
主仆二人细谈一阵便歇下了,可蓁蓁睡不着。
火里那一阵滚烫,她记得清清楚楚;
槅扇倒下来的时候,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醒了;走出火场,它又沉了下去……
此刻她凝神去唤,掌心空空的,什么都唤不出来,一点痕迹都没留。
她对着枕边孩子的呼吸声,在心里想道:“宁儿啊,你娘亲我从前,也算是个有本事的呢!”
往后大概还会有……她不知道几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只知道,那一回醒来,是为了这孩子。
木樨苑走水后,太子妃免了蓁蓁这几日的请安。
恩桃回来说,廊下的话如今她听不全了,只捡着传得最远的一句学:“云良媛一身湿裘冲进火里,把宗姬全须全尾抱出来的。”
“神勇着呢。”恩桃学完,愤愤的,“她们哪里知道……”
“叫她们说。”蓁蓁说。
晌午,良娣院的帖子递到了木樨苑:排查的日子改了,提前了,就在明日。
恩桃捏着帖子,手都在抖:“殿下才回来一日……”
蓁蓁站在偏殿廊下,望着对面烧黑的半边殿。
焦木淋过水,黑得发亮。宁儿在她怀里,抓着她的衣领玩,抓着了就往嘴里塞。
“来吧,查就查!”她说,“她不过仗着娘家比我好些,我才不怕她!”
? ?中秋快乐ww大家今天吃了什么馅的月饼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