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萧礼脸上看见了罕见的意外和慌乱。
他被陈熙然抱住，正好被她看见，多巧。
黎恩觉得有些荒唐。
隔了好一会，反而是闻岚主动打破僵局说，“那个，既然是你们的家事，打电话喊我们过来其实也没必要，黎恩，咱们去跟萧叔叔打个招呼然后走吧。”
“喊你们过来？”
萧礼皱眉，“谁？”
不过不需要多问，看黎恩的表情也看出来了。
萧礼向来冷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涩。
他伸手，这次是抓住黎恩的手腕，他说，“需不需要我解释一下？”
这话听在别人耳朵里是挑衅。
闻岚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但没想到，黎恩倒是平静。
“不用。”
她想把手抽出来，岂料萧礼攥得很紧。
“你认为我是那种看见这一幕就会立刻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黎恩的反问，反而让闻岚怔住了。
略带不可置信地看向身边平静反问萧礼的女人，闻岚忽然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自己的脊背往上爬。
这股寒气的名字，叫敬畏。
萧礼见黎恩这样，不知为何倒是心里没底了。他啧了一声，“你发一下脾气也行。”
“没什么脾气好发的。”
黎恩眨眨眼睛，看着萧礼，“你想我做出什么反应？要死要活质问你控诉你吗？”
萧礼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说实话，他真情愿黎恩在触及那一幕后厌恶和痛恨自己，也好过现在这样，冷静理智得像……
从没爱过。
黎恩最终还是把手抽了出来，手腕都被萧礼攥红了。
她撞着萧礼的肩膀擦着他走过去，闻岚也只能在边上颔首作别，随后两个人走到了不远处的萧傲天面前，似乎说了些什么，把今天这样突然赶来的情况给解释清楚，有闻岚在一边作证，萧傲天就算再怀疑黎恩是想现在出来刷存在感，也只能将怀疑放下作罢。
临了，黎恩道别就要走，没想到萧傲天喊住她。
“黎恩，你是个很有志气也很有格局的孩子。”
萧傲天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沧桑，“我不希望你在我们萧家的浑水里搅合太久，也许你有更多值得你去奔赴的光明磊落的事业。再换句话说，我希望你可以主动远离萧礼。”
黎恩一怔。
回眸看着萧傲天，又听见他说，“如果哪天我死的早，我老婆身边有你陪着，我也算放心。”
一个能在自己闺蜜出车祸失忆后还不离不弃陪床照顾的女人。
一个被萧礼三个亿分手费甩了以后不去兑换，反而通过自身本事拿到投资当创一代，从不把和富二代的恋爱当谈资搞营销，任凭身后黑满天飞的女人。
有情有义有勇有谋，这样的人才，本就稀少。
以萧傲天这样久经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军来看，黎恩跟着萧礼，可惜了。
黎恩，你的上限，也许比萧礼还要高。
于是他神色复杂地拍了拍黎恩的肩膀，“也希望你理解，我站在一个父亲的立场，对你说的这番话。”
黎恩垂眸，轻轻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闻岚挽着黎恩的手臂，从萧家父子面前离开，明显察觉到萧礼想对黎恩说什么，不过黎恩一脸冷艳，显然是拒绝交流，甚至加快了离开的步伐。
能让萧礼吃瘪的天底下也就她了。
看着黎恩远去，萧傲天捏着眉心，粗糙的手指指纹里嵌着世人看不透的老练与城府，他对萧礼说，“那姑娘不错。”
“嗯。”
萧礼转过身去，看自己的继父。
“不是你该拥有的。”
当年，杀人案一出，自己爸妈被自己舅舅砍死的事情被萧傲天花钱压了下来，当然，为了养大萧礼，他过继到了萧傲天名下。
萧傲天，是萧礼父亲的堂弟。
顺理成章的，萧家大权重心也就挪到了萧傲天这一脉。
当初萧傲天在萧家其实并不起眼，也是因这个事件迅速崛起，和陈瑛理分庭抗礼。
陈瑛理也是个相当凶悍的女人，作为萧礼的姨妈，手段果敢不输男儿，因为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所以才去福利院领养了陈熙然。
豪门里的内斗关系如此错综复杂，萧礼从小就面对过无数血腥杀意，在各种光怪陆离的勾心斗角中长大。他在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踩在别人身上得来的。
“我从未有过真正意义上拥有过她。”
萧瑟秋风里，萧礼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萧傲天表情微微一变。
萧礼此人性格扭曲，偏执，却又极具智慧，这样的人格是具有毁灭性的。
那些黑暗的不能言说的罪孽，滋生孕育出他魔鬼一般的巨大空洞内心，以及阴暗的掌控欲。
萧礼身上不存在洗白两个字，对他这样的男人来说。
付出代价不丢人。解释是丢人的。
承受后果不丢人。洗白是丢人的。
堂堂正正当人渣的魄力都没有的话，去死就好了。
所以萧礼不需要黎恩知道他做了什么，因为他知道黎恩正在恨着自己。倘若此刻的他做什么去弥补，那才算一种可怕的自私，为了挽回自己所谓的口碑形象，剥夺黎恩能光明正大心安理得恨他的立场，用补偿的行为来让她遭受拷问，仿佛一场无声但盛大的对峙——我可是，为此做出弥补了哦。
那真是，太不要脸了。
“我没有拥有过她，一秒都没有。”
萧礼转过身去，垂眸，长手长脚又凛冽冷厉，他低笑了一声，“不管是两年前，还是现在。”
黎恩是无法拥有的。
唯有追随。
******
黎恩回到工作室，收拾好了心情，干脆专注投入到了工作中。
和闻岚签完合同开始正式推进项目，她的企划里提到一项要有个更高维度的AI来统筹和吸引AI的注意力，让闻岚和齐兆特别感兴趣。
夜里，工作室窗外的夜色辽阔寂静，也许和那天在挪威看见的星空是同一片。
“算法之上的算法。”
“算算法的算法。”
黎恩说出这些提案时，眼睛闪闪发光，闻岚好奇地说，“你是学计算机的吗？”
“诶。我学的数学……”
黎恩恍然大悟。
她居然愣在原地好几秒，猛地一拍大腿！
“你提醒我了！”
她打开自己的公司日程，深呼吸一口气，当机立断做下决定，打通了给赵允真的电话，“宝宝，有件事情我想拜托你。”
赵允真正好陪着萧傲天处理事情，她说，“什么事呀？”
“你要不要来我公司给我当助理。”
黎恩说，“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规划我每天的行程，统筹我的工作，替我处理公司层面的社交，人际关系的把控，决策上要个人充当我的刹车片，还有，管理我的学习进度。”
赵允真意外地抓着手机，这些话，肯定边上的萧傲天也听见了。
他多看了自己年轻的小娇妻几眼。
“为什么会是我？”
“你能嫁给萧傲天，肯定有你厉害的地方，你体贴耐心细致入微，能把所有人照顾得周到，放在工作上那就是顶级的助理天资。”黎恩说，“你还会外语，是研究生，年轻能抗事，且跟我情同手足，默契有加……我需要这样一个女助理，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我……”
赵允真的嘴唇颤了颤，“我怕我给你增加不好的负担……”
“不来试试怎么知道，赵秘书。”黎恩说，“我需要你。”
“好。”
赵允真一口应下，抬头看见自己那年纪大的富豪丈夫对着她露出了欣赏的眼神，她脸红了一下，挂了电话以后，赵允真试探性地说，“宝宝，我想去……”
“去。”
萧傲天摸了摸她的脸，“小姑娘有事业心是好事，我忙起来几个月不着家，你有份事儿做，打发时间，我还心里安定些。”
赵允真用力点头，“谢谢老公信任和支持，我明天就去找黎恩聊聊。”
萧傲天发出哈哈哈的老钱笑，还意味深长地说，“这就是黎恩上限比萧礼要高的地方。”
“如何评价？”
“萧礼的内心是没有信任的。”萧傲天说，“这是我这个儿子，最厉害的优点，也是最致命的缺点。”
萧礼对任何人都极端保持理智，巨大痛苦之下都能计算博弈考虑风险。
“这个习惯决定了他下限绝对不会低，必然成功，但也因此……”萧傲天用看透一切的老练，若有所思地说，“会锁死他最高的阈值。萧礼很强大，他的强大是可计算的，是一个具体巨大的数字。黎恩不一样，黎恩可能下限很低，但上限也无限高。她有着经历痛苦后仍然保持的善良真诚，与对伙伴的信任。”
“创一代需要一个绝对信任的团队，一起成长，我们男人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黎恩在没有人指点的情况下已经这么做了，此女断不可小觑。我们口中那种要去寻找‘过命交情的兄弟’‘荣辱与共的哥们’，她并没有费力去试探去培养……”
萧傲天看着眼前的赵允真，释然地说，“这不就在眼前吗。”
赵允真眨眨眼睛，隔了好一会，她忽然间眼睛红了。
笑了两下，赵允真吸吸鼻子说，“原来我在她心里，有那么重要。”
与此同时，叶迦在别墅里和萧礼打电话。
“什么推荐信？”
“你不是有学弟在硅谷吗，再写一封就够了。”
叶迦坐在落地窗前，邪邪地笑了一下，“哦，你不知道？看来黎恩没告诉你啊。”
“什么情况，突然找你要去mIt的推荐信。”
“华尔街的也可以。”叶迦说，“名誉校友，干脆你亲自给她写一封小作文吧。”
“……”萧礼开了一瓶麦卡伦，穿着睡衣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好一会，没放冰块，径直喝了一口。
昂贵的威士忌淌过他的喉咙。
他说，“她不会是要……”
“应该是的。她要一边开公司一边继续读书学习。”叶迦说，“为期一年，捐了钱，过了考试，给了推荐信，据我推断和调查，她打算在mIt再读个计算机硕士。”
mIt，麻省理工学院，理工科天花板，计算机学全球顶尖，在 AI、量子、机器人、生物医药领域研究极强，出过大量诺贝尔奖、图灵奖得主，孵化很多科技巨头企业。
“结合她打算开的AIGc相关的工作室……”叶迦凉飕飕地说，“相信我，凭她的本事，很快就要起飞了。”
命运只要敢向她挑战下注，黎恩立刻会抓住机会上桌，这样的女人当捞女应该也是顶尖那一批，她不是不当，也并非对这样的职业有偏见，只是单纯没兴趣，不好玩罢了。
就像拒绝咪露邀约当网红明星。
“她怎么读？她还要开工作室——”萧礼的声音虽然听起来冷漠，但是叶迦也能感受到他的震惊，两个男人不约而同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幕之上，繁星闪烁，像是一个个人类历史文明里的伟大灵魂。
萧礼不再一口一口喝威士忌，干脆一饮而尽。
晶莹剔透带着香气的液体入喉，萧礼放下酒杯，按在杯壁上的手指隐隐收紧。
隔了好一会，萧礼冷笑了一声，走到了自己卧室，表情冷漠，“跟我没有关系。她找你，你给她写推荐信呗。”
真会找。
明明他也能写。
叶迦无语了，嘚嘚瑟瑟地笑，“你最好是没所谓。我要去陪读。”
“……”呵呵。
******
早起，阳光熹微。
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你看看我给你安排的，下个月开始去那边读书，周二到周四有课全程呆在那边，周四下课就飞回国内，每周工作日的周一和周五你负责开例会和收尾做决策留在国内，剩余时间飞去m国麻省理工上课。”
赵允真拿着表格，啪的一声拍在了黎恩的办公桌前，“你要严格按照时间表来，并且每周末按时完成作业。时差我帮你算进去了，零花钱生活费我也给你计算好了，这是你未来一年的——”
黎恩张大了嘴巴看着面前的好姐妹化身顶级秘书，颤颤巍巍把文件接过来，“赵秘书，你给我把我的上学干成走读了。”
“嗯哼，黎总这点苦总能吃下吧？对了因为飞行时间久，你来不及睡觉就在飞机上补觉，上厕所的时间我也给你留出来了，还有你最好在m国自己做饭吃，不要因为吃坏肚子去医院影响学习，临时突发情况也会需要你紧急回国，如果线上能处理我会安排你手下的员工线上和你对接工作。”赵允真迅速利落地说完这段话，“这一年里你也不准谈恋爱，学业和事业上升期你最好脑子拎拎清楚，有好的也要等你毕业和公司上市以后再谈——”
“stop！”
黎恩说，“赵秘书，把我往死里折腾啊。”
“对了，你在m国的住所，我已经给你解决了，我宝宝在那儿有房产，离学校也不算太远，你直接住进去就好。另外我也帮你向银行申请了接下去一年可能会需要兑换的美金额度，省得你落地后刷卡被调查冻结。”
赵允真什么都考虑到了，最后，她从身后的包里掏出厚厚一叠原文教材——
“这些外国书很贵，折合人民币一本一千四，下个月去进修之前你得看完。哦，月底的峰会你出席，我帮你准备好了稿子和名单。”
“……”黎恩说，“行，我来劲了。”
“别让我失望，黎总。”
赵允真故意这么喊，“你手下的人可是干劲满满呢。”
黎恩比了个心。
赵允真潇洒推门而出——
而与此同时。
黎恩自己的小房子里，还在洗碗白小小感觉到有人在敲门，他警觉地走到门前，透过猫眼看着外面的人，“找谁？”
“开一下门，我是快递员。”
“我，我，我最近没，没买东西。你和，和楼下保安说。”
自称是快递员的家伙待了一会走掉了。
白小小的心不知为何扑通扑通狂跳。
他最近感觉被人盯着，原来不是错觉。
“这，这，这群人是，冲，冲黎恩来的吗。”白小小拿出手机，开始寻找可靠的人，“还，还是说……是，是冲我来的。”
? ?冲你来的，白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