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常一路将徐音领进一楼的厨房里。
先前来这里拿铁桶的时候,徐音就在门口远远看了一眼,当时还没觉得有什么,深入之后才发现厨房大得不像话,也干净得不像话。
灶台锃亮,不锈钢台面上一丝油渍都没有,锅具整整齐齐地挂在墙上,按照大小排列。地面上铺着白色的防滑瓷砖,砖缝里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都找不见。
这不该是一个厨房该有的样子。没有烟火气,更没有忙碌的痕迹。
试问,一个做了丰盛的晚餐和早餐的厨房,哪怕打扫得再仔细,灶台边缘也该留下一点痕。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间样板房,好像从来没有人使用过。
“水池在这边,徐女士。”阿常走在前面,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伸手示意厨房深处的一个不锈钢水池,态度礼貌客气:“把您钓的鱼倒进池子里就可以了。”
徐音走到水池边,弯腰把铁桶里的两条鳟鱼全都倒进去。
鱼在池底弹了两下,银色的鳞片刮在不锈钢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徐音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去观察四周,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水池边缘。
水池和墙面之间有一条缝隙,那条缝隙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徐音凝神细看,发现是一条拖痕,虽然仔细擦拭过,但因为那被拖拽的东西造成了瓷砖的磨损,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拖痕歪歪扭扭地延伸向厨房深处,最后消失在一个巨大的立式冰柜后面。
冰柜很大,是双开门不锈钢外壳的。
和厨房其他地方的整洁不同,冰柜的底部边缘有一圈深褐色的污渍,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染过,已经渗进了金属表面的纹理里,擦都擦不掉。
徐音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水,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阿常,”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懊恼,“我忽然想起来,刚才在湖边钓鱼的时候,好像把耳环丢在那里了。这对我很重要,是我朋友送给我的珍贵礼品,你能不能帮我去找一找?”
阿常看着她,似乎在权衡什么,目光在徐音脸上停了两三秒,又瞥了一眼水池里那条还在弹尾巴的鳟鱼。
“现在吗?”
“现在。”徐音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急切,“就在湖边那块大石头附近,我坐过的位置。麻烦你了阿常先生,我在这里等你。”
阿常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
“好,我去看看。但请您不要在厨房逗留,这里不是客人应该呆的地方。”
说完,他转身离开。
脚步声越走越远,厨房里只剩下徐音一个人。
徐音确定周围安全了,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冰柜前。
她先是拉开了冰柜右边的那扇门,一股冰冷的白色雾气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食材,冻肉、半成品、成袋的蔬菜,看不出什么异常。
然后她又拉开左边那扇门。
左边这扇门里面竟然是空的。
冰柜的内壁后侧有一块挡板,挡板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那入口大约半人高,边缘粗糙不平。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和动物腐臭的气味从洞口涌出来,熏得徐音眼前发黑。
那个昨晚见到的怪异小孩,极有可能就是通过这条暗道离开一楼那间带锁的房间,去到旅馆其他人的房间的。
想到这里,徐音将水池里的鳟鱼捞出来,扔在厨房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又将另一条鱼藏在了一个更远更难找的地方。
她自己则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储物柜躲了起来,并透过门缝往外看去。
不到三分钟,那个小孩果真来了。
随着冰柜大门缓缓打开,先是一张怪异苍白,满脸是血的脸探了出来。
紧接着,他四肢并用,从冰柜里无声无息地爬出来,动作灵活,显然很熟练。
他关节外翻的四肢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像指甲摩擦一样的滋啦声响。脑袋转来转去,脖子扭成一个普通人绝对做不到的角度,鼻子则在空中不停翕动着,显然是闻到了活鱼的气味。
他爬到那条鳟鱼旁边,发出一声兴奋的呜咽,又快速低下头去,开始慢慢撕咬那条鱼。
徐音屏住呼吸,看这小孩吃鱼的速度,应该至少要十分钟才能吃完这条大鳟鱼,另外一条加上寻找和吃食的时间,也至少需要十五分钟。
这么看来,徐音要在二十五分钟内的时间进入秘道里并找到尸体,并离开密室。
她知道自己接下来面对的事情或许非常危险,但时间真的不多了。
咬咬牙,徐音将储物柜的门推开一条缝,趁小孩进食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一头钻入了冰箱里的那个密道里。
就在她的身体刚消失在冰柜里的一瞬间,厨房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阿常。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就站在厨房门口。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正在啃食鳟鱼的小孩。
那小孩吃鱼的速度起先很慢,但越到后面越快,几乎在徐音走后没几分钟,一条鱼就被他吞入腹中。
他的头忽然扭了个一百八十度,鼻子上下翕动着,似乎在寻找另外一条鱼的下落。
直到他闻到厨房里一个不属于这里的陌生气味。
小孩的脑袋又诡异地转了一圈,往外凸起的眼球上上下下打量着阿常,红色的口水从小孩的嘴巴里慢慢流淌下来。
面对如此诡异的一幕,普通人或许早就要尖叫起来,但阿常却不为所动。
他的表情冰冷,眼神更是冷漠得如同被冻住的深井。
在小孩靠近他之前,他早已从燕尾服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拔开瓶塞。
一股浓烈的、甜腻的、混合着某种化学药剂的香味弥漫开来。
他将瓶口朝下,几滴透明的液体滴落在小孩的后颈上。
小孩的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血红色的口水还挂在嘴角,嘴巴里叼着半截鱼尾巴,眼神却已经开始涣散。他的四肢慢慢收拢,关节处的翻折也渐渐复位。
他趴在地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最终彻底趴伏下去,发出了均匀的、如同普通孩童熟睡般的呼吸声。
阿常的目光慢慢从小孩的身上又落在了徐音进入的那个冰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