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营区寂静,只有远处哨兵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和草丛中秋虫的唧鸣。
连部那间狭小的房间里,两张木板床上的两个人都毫无睡意。
梁三喜侧躺着,面朝墙壁,手指轻轻摩挲着一封已经看了无数遍的信。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信纸上那熟悉的、略显稚拙的字迹仿佛带着妻子的体温和乡音,在他心头一字字地回响:
“三喜,你几次来信都说,新来的指导员一到连队,你就回家探家,俺见天盼着你回来。咱娘,也整天守在大门口,向公路上望着,可是还不见你的人影。要是连队里的事实在忙,你也别让领导犯难,家中一切都好,你别挂着。三喜,你可别太省钱了,要保重身体。今年收成不错,俺喂的那头猪,也百多来斤了呢!”
读到这儿,梁三喜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意,仿佛看到了妻子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忙碌喂猪,老母亲倚门远眺的身影。
但笑意很快又被愧疚取代。
“三喜,俺快要生了。你琢磨着,给孩子取个名吧。又快一年没有见到你了……”
他的手指停顿在“取名”两个字上,心里涌起一股酸涩又甜蜜的热流。
取名,他识字不多,得好好想想,取个响亮又吉利的名字,倒是可以想几个,让四安参考参考。
“记得去年春天,我第一次到你们连队探亲的时候,大家都对我很好,靳开来还有炊事班对我都很照顾,还带着我拔河。只是你送我的花拔河的时候被压坏了,第二天起床推开窗,战士们都给我窗外摆了满满的鲜花,我可开心了。”
看到这里,梁三喜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玉秀来部队探亲时战士们那股高兴劲儿,想起了靳开来那粗嗓门嚷嚷着“弟妹,使劲!赢了让他们晚上加菜!”
想起了第二天清晨,玉秀推开窗时那惊喜的笑容和满窗台带着露珠的野花。
那些简单的快乐,此刻回忆起来竟是如此珍贵。
“最后,四安刚去你那里半年,听你说和战士们融入的很好,我这个嫂子也放心了,你可不能欺负他,我们这弟弟可讨人喜欢呢。娘也想问问四安今年能回家吗?”
想到弟弟四安,梁三喜心里多了些宽慰。这小子,确实争气,没给老梁家丢人。
只是…………回家?
他叹了口气,四安刚来,今年怕是都难回去了。
还有两天,还有两天他就能暂时卸下担子,回去看看他日思夜想的家,摸摸妻子隆起的腹部,听听老母亲的唠叨…想到这里,他心头又是一阵滚烫,翻了个身,恨不得天立刻亮起来,时间飞快跳到两天后。
就在他心潮起伏之时,旁边床上“嗤”一声轻响,一道火苗亮起,映亮了赵蒙生紧锁的眉头和略显苍白的脸。
他点燃了一支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袅袅升起,带着一股不安的焦躁气息。
梁三喜注意到赵蒙生也还没睡,而且似乎心事重重。
他想起前些天赵蒙生主动提出让他休假的事,心里一软,便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指导员,还没睡?是不是有啥心事?”
赵蒙生被这突然的声音惊了一下,弹烟灰的手微微一抖。
他沉默了几秒,才在黑暗中含糊地应道:“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睡不着。”他又猛吸了一口烟,火光短暂地照亮了他复杂的神色。
梁三喜以为他还在为连队的工作发愁,便宽慰道:“工作上的事急不来,慢慢就熟悉了。我这一走,连里就辛苦你了。有啥拿不准的,多问问靳开来和各排长,他们都靠谱。”
“嗯…”赵蒙生心不在焉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母亲信里那“重大行动”四个字和报纸上触目惊心的标题。
梁三喜越是这般信任和托付,他内心那份想要逃离的念头就越是让他感到羞愧和煎熬。
明明边境这几年虽一直有摩擦,都是小打小闹。
自己来这里就是过渡一下,不需要太久,一两年就可以了。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才来不久,就要打仗了。
调令,什么时候能来?
两人各怀心事,再次陷入了沉默。
梁三喜沉浸在即将归家的期盼和对妻儿的思念中。
而赵蒙生则被对战争的恐惧和去留的挣扎所折磨。
烟草的味道和无声的叹息交织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窗外,是寂静而沉重的夜,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距离梁三喜回家的日子还有两天,但命运的轨迹,却已悄然偏转了方向。
第二天便是梁三喜休假前的最后一天。连部里,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梁三喜正仔细地将自己的一些物品归置好,准备做简单的交接。
他看了看坐在桌边,看似在看文件实则有些心神不宁的赵蒙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指导员,”
梁三喜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我这一走,连里这摊子就暂时拜托你了。靳开来那人…你多担待。他脾气是臭,说话像扔手榴弹,一点就着,有时候不分场合,让领导下不来台。但这人心眼实诚,打仗绝对是把好手,关键时刻靠得住!他这直来直去的性子,也是一直没提上副连长的原因之一…可他从来不在乎这个。”
赵蒙生眼睛没离开文件,只是从鼻子里淡淡地“嗯”了一声,语气疏离地回了一句:“看得出来。”
这话听不出是认同还是反感,更像是一种敷衍的终结。
梁三喜顿了顿,继续说着安排:“我算了下时间,这次回去,抓紧点,来回加上在家待的日子,应该能在年终考核前赶回来。这样也不耽误连队整体的考评,你看呢?”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和确保工作顺利进行的考量。
赵蒙生终于抬起眼皮,瞥了梁三喜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温度,语气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似乎对梁三喜还惦记着考核感到不耐,只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
“走呗。”
这态度让梁三喜心里咯噔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黝黑的脸上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赵蒙生对面,拉过一把凳子坐下,目光坦诚地看着对方。
“指导员,我跟你同住一个屋檐下,你这几天不对劲!”
梁三喜的声音低沉了些:“我这个人,性子直,肚子里藏不住话,有啥说啥,说错了你也别见怪。”
赵蒙生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梁三喜继续说道:“前些天,我去团里开会,又……又听到一些关于你的风言风语。”
他注意着赵蒙生的表情,“说你这趟下连队来,就是为了‘曲线调动’,镀层金,很快就要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