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梁四安因与沈小惜的短暂交集而心情微漾的第二日。
靳开来不知从哪弄来一张崭新的火车票,大大咧咧地拍在梁三喜面前:“老梁,票!好不容易托人买的!赶紧滚蛋回家看老婆去!别磨蹭了!”
梁三喜接过票,看着日期,正是和赵蒙生约定的一周之后。他憨厚地笑了笑:“谢了,老靳。”
靳开来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双擦得锃亮的三接头皮鞋,虽然款式旧了点,但保养得极好:“给,穿上!回去见弟妹,别穿咱这破胶鞋,丢份!老子当年结婚都没穿这么亮的鞋!”
梁三喜推辞不过,只好接过皮鞋,心里暖烘烘的,嘴上却笑骂:“你个靳开来,净整这些没用的!”
午饭时间,食堂里气氛依旧热闹。战士们围着大盆菜,啃着馒头,吃得喷香。赵蒙生坐在干部这一桌,却显得有些食不下咽。
他看着手里略显粗糙的馒头,下意识地掰开,挑拣着里面微小的麸皮,眉头几不可查地皱着,剩下大半个拿在手里,似乎不打算吃了。
这时,战士段雨国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和期待:“指导员,俺……俺写了首诗,想请您给指点指点……” 赵蒙生正心烦意乱,觉得这里的伙食真不是人吃的,哪有心思看什么诗。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从报纸上完全抬起来,顺手就把自己掰剩下不想吃的那大半个馒头,自然地塞到了段雨国空着的那只手里:“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段雨国愣了一下,看着手里被指导员嫌弃的馒头,又看看自己那首精心准备、渴望得到肯定的诗,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变成了尴尬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他讪讪地缩回手,拿着那大宝贝个馒头,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看着靳开来,于是直接轻轻放在靳开来盘子里,还鞠了个躬,表示让靳开来帮忙解决。
靳开来他脸色一沉,二话不说,伸出粗壮的手,一把抓过段雨国放在他碗里的那大半个馒头。
他没有扔,手臂直直地伸过去,将那半个馒头重重地、几乎是用“摁”的力道,放回了赵蒙生面前的菜盘正中央!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气,盘子都被这力道撞得“哐当”一响。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了不少,附近几桌的目光都诧异地聚焦过来。
赵蒙生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半个失而复得、还沾上了几点菜汤的馒头,以及靳开来那喷火的眼神,脸上顿时臊得通红,一阵热辣辣的感觉直冲头顶。
他感到了一种公开的、毫不留情的羞辱。
靳开来依旧不说话,只是用那双瞪圆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蒙生,胸膛起伏,那意思明白无误:战士们吃啥你吃啥,挑剩下的玩意,没人乐意替你吃!
赵蒙生胸口剧烈起伏,羞辱感和怒气交织,但他终究没敢和靳开来这尊黑煞神硬顶。
他赌气般的把面前的盘子往旁边猛地一推,连同那大半个馒头一起推开,然后抱起胳膊,扭过头看着窗外,一声不吭,用僵硬的背影表达着极大的不满。
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段雨国把头埋得更低。
其他战士纷纷低头吃饭,不敢出声。
一直默默吃饭、将一切看在眼里的梁三喜见状,心里叹了口气。
他放下筷子,脸上挤出和事佬的笑容,伸手自然地将赵蒙生推开的那半个馒头拿过来,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呵呵一笑,试图打破凝固的空气:“嗬,今天这馒头蒸得挺暄乎!都赶紧吃,下午训练任务重,别磨蹭!”
他用自己的方式,勉强抚平了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但每个人心里都像明镜似的,那根刺,已经更深、更尖锐地扎了下去。
赵蒙生娇生惯养、怕苦怕累、脱离战士的本质,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而靳开来那火爆耿直的脾气、对战士的维护以及对这种“少爷做派”的零容忍,也再次给全连官兵留下了无比深刻的印象。
等到人都离开的差不多了。
梁四安也是走过去拍了拍赵蒙生的肩膀:“指导员,靳排长是个好同志,有时候脾气是差了点,我向他对你说声抱歉。”
他深知,战争尚未到来,但连队内部这种因作风差异而产生的矛盾,有时其破坏力并不亚于真正的枪炮。
下午。
一封来自远方的加急信函,被通信兵小金小心翼翼地送到了正在连部试图阅读文件的赵蒙生手中。
赵蒙生迫不及待地拆开信,母亲那特有的、带着急切与关切的语气仿佛透过纸背传来: 「蒙生:调动之事已见眉目,师里答应着急办理,你一旦接到调令,务必尽快离开连队。据可靠消息,你们军最近将有重大行动。切莫声张,切莫瞎传!切切!」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颗炸雷在赵蒙生耳边响起。
“重大行动”四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猛地站起身,心脏怦怦直跳,慌乱地抓起桌上那份几天前的军区报纸,手指颤抖地翻看着。
果然,那些曾经被他忽略的标题,此刻像放大了一样清晰地映入眼帘:
· 《最强烈抗议越国侵犯华国领土,制造新的严重流血事件》
· 《越国当局穷兵黩武煽动对华战争》
· 《士可忍,孰不可忍——来自边境的报告》
冰冷的铅字仿佛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与他母亲信中的警告交织在一起,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