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在假山石后头蹲了半晌,腿都麻了,直到山道上连脚步声也听不见,才慢慢直起身来。
阿金蹲在她旁边,一张小脸又是红又是白,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娘、娘子……方才那是……那是……”
“闭嘴。”锦娘压低了声音,拉了她一把,“今日的事,半个字也不许往外说。若是让我晓得你同旁人乱嚼,立时把你送回你家去!”
阿金忙用手捂住嘴,拼命点头。
下山的路上,她心里像揣了一团乱麻。
黄二娘是正经的官家闺秀,陈博文是有妇之夫,他们就敢在庙里这般行事?
锦娘太知道陈博文是什么人了,上一世他为了娶五娘,就要休了自己,如今他又攀上了黄家的小娘子,五娘……五娘怕是……
想到五娘的性子,锦娘竟是没有你也有今天的快意,只是替她悲伤,原来这个男人,无论是谁,无论怎么贴心贴肺的对他,也挡不住他一心攀附。
宋阿爹抽的是个上上签,那老和尚解得也好,宋阿爹喜得见牙不见眼。
锦娘拉了他下山,宋阿爹一路上还兀自在说:
“那老和尚说三郎在外得遇故人,诸般顺遂呢。哎呀,这都十月了,也不晓得过年能不能回来呢。他若是再不回来,咱们就去京城里看他去……”
到了家里见锦娘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宋阿爹才回过神来:
“锦儿……你这是怎么了?”
锦娘看着阿爹,想了半天才道:
“阿爹,你解签的时候,我与阿金上山遇到了陈博文和……黄家二娘子……”
见女儿欲言又止,宋阿爹便觉得这里的事恐怕不小,便专心看着女儿。
“我当时在山石上,见他们两个在山路的竹林后面……嗯……”有些话对着自家阿爹她也说不出口,只红着一张脸,垂了头。
宋阿爹吓了一跳:“没看错?”
锦娘摇头,“黄二娘子还从头上拔了一支金钗给了陈博文。”
宋阿爹想了一会儿才说:“你是想把这事告诉许五娘还是黄家?”
锦娘想了想,咬了咬唇问:
“阿爹,可以……不说吗?这种事……黄家也不想被别人知道吧?”
宋阿爹摇头:
“锦儿,要说的。先不说许五娘,只说黄家。黄家不管对咱们爷俩,还是对三郎都是恩情深重,这种事是羞人,咱们不知道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不与黄家说一说,真出了大事,黄家丢了脸面是小,折损了女儿就事大了。”
“许五娘那儿反倒不好说……她那个性子,怕是陈秀才三句两句就哄了去。上次收丝那次就是……唉。锦儿,还先与黄家说说,若是黄家出手,这事也就停在这儿了。五娘那儿也就解了。”
锦娘点头,宋阿爹又道:
“这事耽搁不得,明日你就去黄家吧。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一定要悄悄的说。”
锦娘点头:
“阿爹,我晓得了。”
第二日锦娘便带着阿金,拿了两匹新织的素罗和一匹提花缎去了黄府。
黄老夫见了她便笑道:
“可是夫妻同心!京里的信昨日才到,正说今日与你送去,谁想你自己就送上门了,看来你呀还是想三郎的紧!”
锦娘红了一张脸:
“老夫人又打趣人!”
四娘也笑着端了一小碟子蜜饯果子递给锦娘:
“我阿爹从京里带来的,锦娘姐姐你尝尝啊。”
锦娘拈一个吃了点头夸赞,黄老夫人才道:
“也不忙吃,这次还从京里带了一个小娘子回来,说是三郎赎出来让交给你帮着找家人的。”
锦娘一愣,碧荷已是出去,不一会带了一个青衣的小娘子过来,那孩子不大,十来岁的样子,见了人先是磕头行礼,倒也是礼数周全。
黄老夫人便道:
“你说说。”
那小娘子便道:
“奴是被人卖到京中,上个月得遇方供奉,因听得是溧阳人便求了方官人将我赎了出来。我原是溧阳太平镇人,阿爹叫张五强……”
她才说到这儿,锦娘却是像听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打断她:
“你父亲叫什么?”
那女娘便道:
“回娘子,我父亲叫张五强。”
“你阿娘叫什么?”
“阿娘姓秦……我家原是开染坊的……”
锦娘不待她讲完,已是伸手将她拉了起来,急急地问道:
“你乳名唤作什么?”
小女娘一愣,随即道:
“小……小囡囡……”
锦娘已是一把抱住她:“你怎么去的汴京?”
那女娘被锦娘搂在怀里,还有些不知所措,但仍旧回答:
“我被阿爹卖给了牙子,牙子将我卖给了扬州富商,扬州富商又将我送了人,最后又被卖到了汴京……”
锦娘又放开她,对着虚空拜了拜:“感谢菩萨!”才又噙着泪对黄老夫人道:
“老夫人,这小娘子……是我家女使秦娘子的二女儿,小囡囡!”说了又转向小囡囡道:
“二娘,你阿娘就在我家,只这两日不在,她又去扬州寻你去了。”
小囡囡听了扑通一声跪在锦娘面前抱了她的双腿大哭起来,黄四娘年纪小,见她哭得可怜也落起泪来。
黄老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才又笑道:
“这真是巧了。三郎在京里赎了个人,竟是就赎了你家一直找的人!这可是天意,是老天爷帮你们呢。”
锦娘也笑道:“正是呢,感谢老天成全呢。”她又扶起小囡囡,“可别哭了,先随着阿金姐姐去洗脸,一会子走的时候跟我回家。”
过了这事,大家便又随口说了些旁的事体,黄老夫人见锦娘总是露出欲言又止的样子,想她是有什么体已话要话,便对四娘道:
“芙儿,你上次不说要请你锦娘姐姐吃些桂花糯米藕,你带人去厨下看看,今日做没做上。”
这原是不消四娘做的,可四娘也是伶俐人,见状就知阿奶与锦娘有话说,便将屋内的人都带了出去。
屋内只余了锦娘和黄老夫人二个,黄老夫人才笑道:
“这下可是能说了?”
锦娘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将身子挨到黄老夫人边上,压低了声音才道:
“老夫人,这话极是无礼,我本不当说,可……我见了,若是不说,总是怕……出了什么事体。”
黄老夫听了一愣,锦娘又道:
“我昨日与阿爹去太平寺送布,阿爹解签,我闲着无聊便带了阿金去后山,我在山上歇脚,见……见了二娘子……一个人与……与陈举人……”
黄老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却是一紧,这个孽障!
她看锦娘似是真的极难启齿,便道:
“锦娘,你我两家也算得通家之好,有什么尽管说。”